周六上午,沈渡在更衣室接到程悦的电话。
程悦说顺路经过殡仪馆,在马路对面的面馆等她。沈渡知道她不是顺路——从城东到殡仪馆要穿整座城,没有人会顺路经过殡仪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程悦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了两碗面。还是老样子——马尾扎得高高的,袖子撸到小臂,筷子已经插在面里了。
“坐。”程悦头也没抬,“面要坨了。”
沈渡坐下来,拿起筷子。牛肉面,汤头很浓,葱花撒了一层。两个人沉默地吃完,谁也没说话。程悦吃东西很快,呼噜呼噜几口下去半碗,沈渡还是慢,一根一根地挑。等到老板娘把空碗端走,程悦才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高中同学聚会的大合照。班长托我带给你的。”
沈渡没接。程悦也不意外,把信封往她这边推了推。
“陆沉舟没来。他说他不在市里——但老韩在刑侦大队门口看到他的车。他在车里坐着。”
沈渡盯着空碗。
“你去同学聚会了?”
“去了。替你看了他一眼——不对,没看到。看到的是他的车。”程悦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手,“你说他为什么开到门口了又不进去。”
“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不想说。”
沈渡没接话。老板娘端来两杯茶,茉莉花茶,便宜的那种,闻起来很香。她把茶杯捧在手里,隔着杯子,手心是热的。
“我问他高中时候的事,”她开口,声音很平,“他说他记得每天下午去操场跑步,但不记得在等谁。他把班里的人忘得差不多了。高三二班——他连自己是几班都记反了。”
程悦放下茶杯。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还没放下吗,沈渡。”
不是问句。是确认。
沈渡低着头,盯着空碗。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这个动作她做了一遍,又做一遍。
“我每天在停尸房里给陌生人化妆。化了一千多张脸。手从来不抖。”她把筷子放稳,“但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摩挲食指关节的时候——我的指尖会发麻。十年了。他用的还是同一个姿势。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程悦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揉成团,扔进空碗里。
“上周我回家翻旧东西——你猜我翻到什么。”她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很旧,封面是晨光的,和沈渡柜子里那本一模一样。她翻开中间一页,转过来给沈渡看。
上面是一张铅笔素描——少年的侧脸,眉骨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冷峻。画功很生涩,线条反复描了好几遍,橡皮擦过的痕迹还在。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是高三上学期。写日期的时候手一定抖了,因为那个数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
“你当年生物作业没交,老师说你整节课都在画画。我问你画什么你不说——你画的是他。你画陆沉舟画了整整一节课,作业交了一张空白卷。你那时候不敢给任何人看,夹在笔记本里。你后来把笔记本扔了,说再也不画画了。我把笔记本捡回来,存了十年。”
她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还是陆沉舟。不同的角度——侧脸、背影、在操场上跑步的轮廓。每一张都很生涩,每一张都被橡皮擦过很多遍。十七岁的沈渡画了那么多张陆沉舟,但是一张都不敢给人看。
沈渡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
“你存了十年。”
“对。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想要回去——不是想要这本笔记本。是想要这个。”
她说着指了指沈渡的手边——不是笔记本,是放在沈渡面前的那张面碗底下露出一角的折痕。沈渡刚才一直在摆弄那只空碗,没注意到它下面是压着什么来的。
“那个信封里的照片。”
沈渡没有打开信封。她不用打开。她知道那张大合照里陆沉舟站在最后一排中间。她的柜子里也有一张照片——那张毕业照背面,她昨天刚把“陆沉舟”三个字补完。十六岁的她站在第二排左三,扎着马尾,没笑,嘴唇抿得很紧。最后一排中间,他的脸微微偏了一个角度,视线没落在镜头上,而是往下偏了一点。程悦说他在看她。她当时不信,现在翻开看,他的下颌的确偏了一个角度——刚好是第二排的高度。
“我自己有一张。”
“我知道。你这张背面写了所有人的名字,写到‘陆沉’两个字停了,第三个字没写完。那张照片你压在柜子最底层,和你的旧纸条放在一起。”
“你翻我柜子。”
“对。你去洗手的时候我翻了。十年前我就翻你书包,十年后我翻你柜子。我就是那种闺蜜——不问你同意不同意,先翻了再说。因为不翻的话,你一辈子都不会告诉我。”
沈渡把信封拆开。大合照里,陆沉舟站在最后一排中间。穿着校服,没笑,和现在一样。
“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程悦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发现一件事。他在看镜头——他应该在最后一排正中间,应该直视前方,所有人都在看镜头。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脸微微偏了一个角度。他在看你。”
沈渡把照片放近了些。陆沉舟站在最后一排中间,肩膀微侧,下颌的线条微微偏向画面左下方。那里站着她——高三三班,第二排左数第三个。她当时也在看镜头。她以为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度。
“巧合。”她说。
“不是巧合。你会画侧脸,你的同学会看到你在画谁。也许他听到过——也许他只是没确定。我不知道。但他在看镜头的时候,脸转向你,不是镜头。”
沈渡把信封放下。她的手很稳——指尖没有颤,掌心没有汗。只有她自己在脖子和耳根之间感到微微发热,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烫了一下。她刚才一直很稳地把控着情绪,直到这一刻才感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她伸手去拿茶杯,茶杯空了大半,只好握着它。握着东西的时候手就不容易抖。
“程悦。”
“嗯。”
“我等了十年——等来了一个不认识我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程悦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面碗往旁边一推:“去告诉他。”
沈渡看着程悦。不是惊讶的表情,不是犹豫,是在算——算自己能不能负担说出口的后果。
“不行。”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