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谢玦来说,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谢玦都快忘了那时心里在想什么。
暮春初夏,山野燥热,连日野外踏勘,是谢玦毕业论文的最后一项实地考察。山深林静,土层裸露,碎石混杂着腐叶,空气里常年飘着潮湿的土腥味。
那日午后,谢玦蹲在勘探断面边,细细清理土层样本。指尖拨开一层薄土时,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玉质。
他微微一顿,继续拂去积泥。
一枚通体透红、形制规整的玉玦静静嵌在土里。
环形如玉,唯独边缘带着一道天生缺口,纹路古旧、温润沉敛,看着年代久远,却无半点锈蚀破损。
谢玦将它拾起,在手心里掂了掂,微凉的玉气贴着掌心。
他拿着这块古玉走到导师身旁。
“老师,这里出土了一块玉玦。”
宋导师抬眼随意看了两眼,指尖轻触玉面,很快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没有铭文,无制式、无出处,就是普通民间旧玉,算不上文物,没有科考价值。”
他随口摆手道:“你要是喜欢,自己留着玩就行,不用登记。”
谢玦没多想,点点头,随手将那枚红玦揣进衬衫胸口口袋,贴身放好。
那时的他只是觉得玉色好看,质地温润,权当勘探途中一件不起眼的小纪念品。
谁也未曾预料,这枚不起眼的残玦,会系住他两世的命数。
傍晚七点,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方才尚且晴朗的天,转瞬乌云压顶,山风骤急,远处云层闷雷滚动,细碎雨点噼里啪啦砸落林间,看样子今夜必有暴雨。
连日奔波疲累,众人本就打算收尾返程。
谢玦看了一眼恶劣天色,斟酌着开口:“山里暴雨来得急,高速夜路太滑,视线也差。不如我们今晚在山下留宿一晚,等雨停了明天再回学校。”
导师闻言迟疑片刻,望着外头渐大的雨势,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旁收拾背包的李帛夏闻言立刻出声反驳:“别住了,这山里民宿又贵又简陋,一晚还好几百,纯属浪费钱。”
他是谢玦的舍友,也是本届考古专业仅有的两名学生之一,比起谢玦平日的懒散模样,李帛夏性格随性急躁,最嫌麻烦。
李帛夏背上背包,满不在意道:“雨而已,开慢点就没事,高速几个小时就到学校了,没必要多耽误一晚。”
几句话说得轻松随意,彻底打消了导师的顾虑。
最终三人决定连夜驱车返校。
李帛夏开车,谢玦坐在副驾驶,导师坐在后座整理勘探资料。
起初雨势尚可,车轮平稳碾过路面。可车子一驶上高速,天色彻底黑透,暴雨骤然倾盆而下。
雨幕滔天,白茫茫盖住整条公路。
雨刷器疯狂摆动,依旧挡不住滂沱雨水,前方视线模糊不清,路面迅速积水,湿滑异常。
车速渐渐放缓,整条高速的车辆都在谨慎慢行。
可灾难从来不会给人预判的时间。
行至跨江大桥中央时,对向车道一辆重型货车忽然雨夜失控。
路面打滑,车身剧烈偏移,庞大的货车直接横穿车道,带着摧枯拉朽的巨力,狠狠撞向他们的小车!
“砰——!!”
震天巨响炸开雨幕。
剧烈撞击的瞬间,车身猛地失控侧翻,朝着大桥护栏狠狠斜砸过去。
谢玦坐在副驾,毫无缓冲。
巨大的惯性狠狠将他掼向车门,头部重重撞在硬质车框上。
车窗碎裂的轰鸣、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暴雨狂风的呼啸全部混杂在一起,疯狂灌入耳畔。
剧痛席卷大脑,眼前瞬间黑花遍布。
谢玦撑不住骤然袭来的眩晕,眼皮重重一沉,剧痛之下意识飞速涣散,彻底昏死过去。
失控的小车带着倾覆的力道,撞断护栏,直直坠向桥下滔滔江水。
车体撞断护栏,车身悬空。
驾驶位上的李帛夏吓得浑身发抖,他侧过身,伸手用力摇晃副驾上毫无反应的谢玦,连声呼喊他的名字,想要把人摇醒。
可还不等他把谢玦唤醒,整台汽车骤然失重,猛地向下坠落。
“哗啦——!”
沉重的汽车狠狠砸进江水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涌入车厢。车架受撞击挤压变形,金属构件死死卡住谢玦的下半身,将他禁锢在副驾座椅上,动弹不得。
李帛夏本能求生,立刻放弃摇晃,手脚并用地踹开已经碎裂的驾驶座车门。后座的导师也奋力打破后窗,两个人先后钻出沉没的车体。
江水不断上涨,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漫过谢玦的脸颊。
冷水灌入他的鼻腔,猛烈的窒息感狠狠刺激神经。
谢玦猛地呛咳一声,在冰水之中骤然苏醒过来。
头脑昏沉钝痛,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疼痛。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浑浊昏暗的水里,他清清楚楚看见,李帛夏与导师就在离车窗不远的水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同窗师生情谊,他们拼尽全力朝着远处岸边奋力游去,迅速远离不断下沉的车辆。
谢玦被困在扭曲变形的车厢之内,眼睁睁看着他们抛下自己,越游越远,背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与汹涌水波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