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墟之上,血腥味被山间冷风吹得缓缓消散。
余逸的身躯倒在满地碎石之间,再无半点气息。
谢玦孑然立在猩红血泊里,胸口贯穿躯体的剑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肌理翻覆间,伤痕转瞬消弭。他掌心紧凝着那柄红梅长剑,剑刃凝霜,不染半分尘嚣。
他没有在这片废墟多做停留。
踏过满地残瓦荒草,转身向着魔山行去。
余逸掌控下的魔界早已四分五裂,战火四起,魔众流离失所,处处皆是乱象。旧部听闻余逸身死,又见浴血归来的他,人人心怀敬畏,无人敢上前阻拦。
当谢玦踏入巍峨的魔宫,整座大殿死寂沉沉。
殿宇雕梁画栋,满是至高权力的奢靡繁华,可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座空荡荡的牢笼。这里没有绝云间漫山的薄雾,没有檐下静静等候的白衣。
【“有你陪着,在这里,我也有家了”。】
他立在魔界至高的王座之前,玄衣染血,黑发被穿殿而过的阴风拂动。
从前的却白,一生都困于枷锁与他人的执念;而今,他要亲手推翻余逸遗留的一切,重整这纷乱破碎的魔界。
魔尊殒命,魔界群龙无首,各方强者觊觎王座,厮杀愈烈。谢玦孤身踏破魔山万重战火,于万千魔众的敬畏目光中,默然落座魔宫至尊之位。
世人议论纷纷,心绪翻涌不定。
有人辨出他眉眼轮廓,低呼是昔年温润纯粹的却白大人。
亦有人摇头轻叹,言却白早已殒于旧乱,世间再无此人,不过是容貌相似罢了。
万众哗然之际,众人俯首叩问,恭请新任魔尊赐名。
谢玦望着殿内众生,心底漫开绵长无尽的怅惘。
他想起绝云间的旧时光。
那一方天地格外奇异,天幕一分为二,半边浮着人间和煦天光,半边沉落魔界永夜沉沉。一半昼,一半夜,明暗交织,那是他与清云相守的岁月。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清云走后,谢玦整个世界再无晴空,所以……他叫却无晴。
万众瞩目之下,他于魔宫大殿,为自己取了新的名字。
“从今往后,我便是却无晴。”
话音不高,却沉沉回荡在空旷宏伟的殿宇之中。
旧名埋葬过往,新的身份执掌魔界。
他登上魔尊之位,接手满目疮痍的疆土。
他整顿秩序,平息连年战乱,约束魔众,制止无休止的互相屠戮。无上的力量加持在身,身上任何创伤都可以瞬息自愈,刀伤剑痕转瞬便能消弭不见。可哪怕肉身可以百毒不侵、万伤自愈,心底那一处空缺,却永远无法愈合。
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独自伫立在魔宫高台,遥遥望向绝云间的方向。
头顶只有沉沉永夜,不见半分日月天光。
他手握魔界万里山河,拥有世间无人能及的力量,伤口可以瞬间复原,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会等他归家的人。
……
却无晴执掌魔界之后,山河规整,万魔归心。
他甚少居于魔宫,偶尔会孤身走下魔山,漫无边际地行走在曾经荒芜破败的魔界大地。
从前余逸掌权百年,魔界疆土大半蛮荒贫瘠,魔民生于苦寒、死于战乱,流离无依。却无晴一路看尽残破山河,沉默良久,终是抬手重塑地脉,引魔气滋养生灵,庇佑流离魔族百姓安居扎根。
他亲手划定疆界,将整片魔界一分为二。
魔山以东,为人居魔域。
土地温润,风气安宁,他庇佑所有温顺魔族在此安居,免去厮杀与漂泊。
魔山以西,为无尽荒域。
群山嶙峋,戾气丛生,尽数留给凶煞魔兽、杀伐妖兽自生自灭,永不得越界侵扰人族魔域。
一域安生,一域蛮荒。
从此魔界秩序井然,泾渭分明,再无往日混乱屠戮。
安居东域的魔族百姓感念魔尊恩德,无人敢忘这位冷面尊主的庇佑。
他们知晓魔尊常年独居魔宫高台,岁岁无晴,年年孤寂,冷得像万古不化的冰雪。听闻远古旧闻,曾有故人赠他红梅、予他人间暖意,故人消散后,从此无欢、无晴、无归期。
百姓悄悄仿照人界烟火景致,在魔山下建起一座盛大城池。
满城楼宇错落,街巷纵横,繁华鼎盛,昼夜不息。他们为这座新城取名——不夜城。
城中家家户户檐角高悬红灯笼,万盏灯火连绵如海,赤红灼灼,漫天铺展。
人人心知,尊主常着一袭红衣,孤坐山巅百年不熄。
百姓私语温柔,藏着满心敬畏与疼惜:“大人素来冷峻寡言,常年身居魔宫之巅,孤寂百年。我们仿照人界景致建起这座不夜城,满城挂满红灯笼,便是摹他一身红衣,只想以满城烟火,稍稍暖一暖山巅那份孤寒。纵使他极少下山,看不见这片光景,我们也心甘情愿。”
满城烟火热烈滚烫,亮彻魔界永夜。
却无晴偶尔立于魔山云海之上,遥遥俯瞰山下那片猩红璀璨的盛世人间,不经轻笑出声。
某天,他偶然巡查魔山地牢,于最深最暗的囚牢底层,寻到一个被囚禁多年、筋骨重伤、残血未愈的旧人。
那是却白年代唯一残存的贴身护卫。
当年旧乱倾覆,所有人离散、战死、叛离,唯独那护卫被囚地牢,受尽酷刑,死守一丝忠魂,熬到今日。
却无晴抬手之间,疗愈了他满身旧伤。
纵使陈年骨碎脉断、肉身残破,在魔尊无上神力之下,依旧瞬息愈合,经脉重塑,生机复燃。
旧护卫跪地叩首,眼底是沉寂多年的震颤与赤诚。
却无晴垂眸看他,声线淡如冷风:“往后,你便叫影。”
他赐他新生,予他权柄,封他为魔宫大管家,执掌宫内大小庶务。
影是唯一见过旧岁沧桑、知晓却白过往、懂得魔尊半生孤寂的人。
也唯有他,能替却无晴撑起整座空寂魔宫。
往后岁月,却无晴偶尔会独自远行。
或踏遍山河,或立尽风雪,或去往无人知晓的时空缝隙,试图寻觅一丝半缕的旧魂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