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子轻软得不像话,安安静静歪在他怀里,睫毛垂落,呼吸轻浅绵长,竟是一副沉沉睡熟的模样。
渡云环着他温热的腰身,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又软又酸。他抬手,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那只珍藏已久的小巧瓷瓶。
瓶口轻倾,一滴温热的血珠缓缓坠下,稳稳落在盛放的红梅花心。
血色渗入花瓣,红梅流光更盛,屋内灵气翻涌不息。
可怀中的少年依旧阖着眼,长睫静垂,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渡云心头微沉,眸底掠过一丝疑惑。
难道是血量太少,不足以牵回神识?
他略一迟疑,又接连落了两滴血,尽数融入花心。
红光暴涨,梅香漫室,周遭月华流转得愈发温柔,可怀里的谢玦,依旧安静沉眠,眉眼未动,分毫未醒。
一瞬间,方才重逢的欣喜尽数褪去,无边慌乱骤然攥紧了渡云的心。
他彻底懵了。
明明有肉身成形、有灵气归体、有血脉牵引,为何人不醒?
恐慌漫上来,他手足微僵,不敢乱动半分,只轻轻将怀中少年平放在柔软床榻上。指尖颤抖探上谢玦的鼻息——温热匀长。再抚上心口——心跳安稳有力。
样样都好,偏偏不醒。
渡云心头乱作一团。
出事了吗?
他即刻转身,抬步便要往外走,欲去寻谢玲,问问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
可才踏出一步,袖口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力道轻缓,却牢牢牵住了他的衣角。
渡云脚步骤停,心头一震,猛地回头。
床榻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然睁眼。
那双澄澈明亮的琥珀色眼眸弯弯扬起,盛满狡黠温柔的笑意,正一瞬不瞬凝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细碎光泽,尽是得逞的戏弄。
四目相对的刹那,渡云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方才所有的慌张、忐忑、手足无措,尽数被这人佯装沉睡骗得干干净净。
渡云眉心微蹙,耳根还残留方才慌乱泛起的薄红,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意,清清淡淡开口:“醒了为何不睁眼?”
谢玦躺着未动,唇角笑意温柔又狡黠,嗓音初醒微哑,带着浅浅逗弄的意味:“哥哥怎么不按套路来啊?”
他眨了眨眼,语气慵懒缱绻:“世人皆说,王子唤醒沉眠公主,本该献上真爱之吻,你怎的只顾慌慌张张要去找人?”
渡云:“……”
晚风拂过窗纱,红梅暗香悠悠入屋。
他望着少年眼底明媚笑意,所有慌乱尽数散去,只剩无奈,轻声叮嘱:“下次不许开这种玩笑。”
“知道了哥哥。”谢玦乖乖应了一声,笑意未减,抬手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虚弱:“刚有神识归身,脉络还空着,身上没半点力气,扶我起来。”
渡云压下心底那点微恼,俯身伸手,稳稳握住谢玦微凉的掌心,正要顺势将人扶起。
可就在指尖相触、力道刚起的刹那,谢玦骤然发力,猛地反手一拽!
力道猝不及防,渡云全然没有半分防备,他身形一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落。
下一瞬,温热掌心稳稳扣住他的后脑。
柔软带着梅香的唇瓣,精准覆了上来。
月色漫床,红梅映窗。
一室清宁,只剩骤然相贴的温热呼吸,唇齿相缠的暖意漫过周身,月光静静淌在床榻之上,窗外红梅的暗香丝丝缕缕萦绕在屋内。
渡云全然不懂如何换气,只被动地承接,胸腔里渐渐憋得发闷,鼻尖微微泛红。他下意识微微偏头,轻轻向后退开,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温热的呼吸交缠,细碎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
谢玦眼底还漾着未褪尽的缱绻笑意,望着渡云憋得面颊通红、胸膛微微起伏的模样,唇角弯起,带着几分无奈又纵容的笑。
“这下,总算补上了。”
渡云耳尖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他垂着眼,不敢去看谢玦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方才的慌乱与羞赧尽数浮在脸上。
方才那一番吻来得猝不及防,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心口砰砰跳得厉害,连呼吸都还没能完全平复。
谢玦依旧半倚在床榻上,指尖轻轻抬起,拂过渡云发烫的脸颊,指腹的温度温温的。
“怎么脸红成这样。”他低声打趣,声音还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沙哑。
渡云往后稍稍挪开半寸,抬手下意识抵在自己的唇上,眸色纷乱,低声辩解:“你方才太过突然。”
“是我突然?”谢玦低低笑出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眉眼,“那你对着那枝红梅坐了整整三日,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渡云嗓音轻轻发哑,不知该如何措辞。
他话音滞在喉间,抬眸的瞬间,才猛然想起自己此刻身上正披着那身明艳如火的红衣。
热烈张扬的云锦红衫落了满肩,衬得他冷白肌肤愈发剔透,清寂眉眼被艳色反衬得愈发干净疏离。先前对着铜镜暗自嫌弃的违和感还历历在目,可此刻被谢玦灼灼目光锁住,他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红衣衣摆。
布料褶皱收拢,浓烈的红压着他纤细的指节,晃得人眼热心颤。
渡云耳尖的红又深了几分,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得像被晚风揉碎:“这衣服闲来无事,试着穿看。”
“我倒还没问你为何穿着红衣呢?”
谢玦眸光微微沉了些,笑意浅浅敛去几分,眼底却翻涌着温柔的热度。他抬了抬手臂,轻轻扯住渡云的红衣袖口,将人再次拉近。
大红衣料随着动作轻轻滑动,落出纤细清瘦的肩线,月色铺在衣纹上,流光婉转,竟奇异地好看。
“试穿么?可我看着,”谢玦仰头望他,琥珀色眼眸盛满月色与真心,一字一句轻声道,“哥哥穿红衣,很好看。”
渡云蹙眉,下意识摇头:“不合适,太过张扬,与我不符。”
他素来素衣清冷,性情寡淡,这般热烈明艳的颜色,从来都不属于他。
可谢玦不依,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袖口精致的暗纹,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被红衣衬得绝艳的眉眼,语气认真至极:“哪里不符?好看极了。”
谢玦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头一软,轻轻抬手,指腹蹭过他微凉的下颌,轻声撒娇般呢喃:“哥哥,靠近点。”
渡云依言微微俯身。
浓烈红衣垂落,衣摆扫过床榻,落在谢玦身侧。
谢玦凝着他红衫映月的模样,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满足,低低开口:“幸好我醒得及时,赶上看哥哥穿红衣的模样。”
渡云被他盯得浑身发烫,别开脸,轻声嗔道:“刚醒就爱胡闹。”
“只对哥哥胡闹。”谢玦说,“闭眼。”
渡云心中疑惑,依旧听话闭上双眼。
谢玦俯身,轻轻吻上他右眼,低声道:“知道吗哥哥,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你于我而言,永远是独一份的美好。”
“你是我的灵魂在他乡唯一的救赎。”
……
渡云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沉沉睡去。再次睁眼,已是次日正午,初夏的阳光落在脸上,有些刺眼,他下意识抬手遮光。
身侧空空,只余下尚未散尽的余温,想来人刚起身不久。
渡云怔怔坐起,穿戴整齐,缓步下楼。
谢玦呢?他心底暗自思忖。
“云云,你不会才起床吧?”秦木木带着闻彤刚吃完午饭回来,看见渡云睡蒙的模样,无奈笑道,“早知道我就在饭堂给你打包一份回来了。现在过去怕是没什么菜,要不我叫烛明帮你带些回来?”
“不用。”渡云顿了顿,“你可见谢……”
“哥哥,我们来烤兔子吧!”
身后传来清亮的声音。
三人闻声齐齐回头,目光落在谢玦身上的那一刻,皆是一怔。
正午日光自竹叶缝隙倾泻而下,碎金似的落满小院。少年一身红衣明艳如火,被烈阳照得愈发鲜亮,眉眼鲜活张扬,琥珀色眸子亮得惊人,头顶一对毛茸茸兽耳随动作轻轻晃动。他一手拎着两只雪白兔子的长耳,随意垂在身侧,倒像拎着两件别致的战利品。
秦木木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她快步迎上来,声音里藏不住欣喜:“玦玦!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