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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棉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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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在喜睇的帮助下,我找来一件破旧的工装,并将头发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也刻意抹了些许煤灰。

我跟在她身后,混在下早班的女工中,穿过有警卫把守的铁门,与她们一起走向工厂区。

厂区靠近河道,有着大片露天的堆场,帆布下遮盖的是成堆的棉花包与成品,搬运工喊着声儿,来回搬运装卸货物。

躲过警卫的查询后,我抬眼仔细打量周围,所有人被圈在高大的围墙里,墙顶上插满了铁丝网,我心头一堵,忽感窒息。

巨大的厂房里满是刺鼻的机油味,轰鸣声就快要将人的耳膜戳破,忽然进入到光线昏暗的室内,我有些不适应,头昏脑涨起来。

我压下胃里翻涌而上的恶心感,低头来到细纱间,站在一台老旧的织布机前,学着身旁喜睇的模样做工,可一个工人要管20部机子,但经纱或纬纱只要断一根,机器就会立马停下来。

我常常手忙脚乱,只能不停地来回跑着接头,这部机器还没弄好,另一部又停了,要不是喜睇帮忙,好几次监工的鞭子就快要落到我身上了。

空气始终闷热污浊,让人喘不过气,漫天的棉絮总会不由分说地落在身上,不幸的时候还会落入鼻腔里。

我仰头轻叹一口气,抹去额上的汗珠。

不过是跟着做了半个时辰的工,腰处的酸痛便袭了上来,不一会儿,汗水就浸透了单薄的工装,紧贴在背上。

转头再看其他女工,她们无一不面色蜡黄,眼神空洞,机械地做着手中的活。角落处,几个瘦小的身影正推着堆满棉纱筒的滚轮车,他们卷起裤脚,露出的脚踝上全是醒目的红痕。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也只能按规定吃厂里的包饭,虽说有四样小菜,可只有半碗不说,还都是些霉咸菜、豆芽。

我刚刚坐下,抬头间就看见一个脸色发白的女工,她端着打好的饭菜,身子却有些摇晃。

女工正是怀有身孕的阿珍,她七岁的女儿小宁是这里的童工。

因为长时间的劳动,女工们很难抚养孩子,怀孕了也不敢说,只能用布带扎紧肚子,此外,怀孕流产在这里更是常事。

我眉心紧蹙,正要起身去扶时,“哐当”一声,阿珍身子一软,立即倒了下去,她的铁皮碗摔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不远处一个矮胖的监工忽然吼叫:“竟然敢倒饭菜,我看你是找打!”

他脚步越来越快,拎着短棍就要冲过来,小宁忙哭喊着叫妈妈,用小小的身子护住倒地的母亲。

我本想上前理论阻止,可监工的手太快,棍子挥了下来,我没有时间思考,立即上前挡在小宁和阿珍面前。

棍子落在背上的瞬间,我咬紧了牙关才没有叫出声,眼角却依旧疼得渗出了泪。

监工也愣住了,没想到有人如此大胆,敢挡他的短棍,不过很快他就红了眼,举着短棍朝我怒道:“好啊,你要挡是吧?那她的打你来挨!”

他脖子爆出青筋,一把扔下短棍,抽出皮条,使劲鞭打在我身上。我抱紧小宁,只觉得后颈一麻,紧接着,火烧火燎的疼迅速从脊椎向四处扩散开来。

其他女工见状,纷纷控制不住地起身,被我护在身下的小宁也攥紧我的手臂,哭成了泪人。

“还看是吧?再看我打死你们!”

这个监工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从来不会手下留情,他这么一吼,许多女工都埋下了头,急匆匆地坐回原位,不敢再抬头多看一眼。

倒是喜睇攥紧了手,眼睛湿漉漉地站在原地,没有立马离开。我费力地抬起头看她,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管我。

许是见我始终没吭声,监工一把抹去额上的汗水,最后用力踢了一下阿珍的小腿道:“今天算你走运!扣一个月工钱!”

他朝地下啐了一口,甩了甩皮条,一边骂着,一边捡起短棍走了。

我撑着地板起身,和小宁一起扶起阿珍,可我每动一下,身上连片的鞭痕就会如同针扎一般袭来。

阿珍声音微弱,眼圈颤抖,泪水晃了出来:“对不起,林律师,连累你了。”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打湿了碎发,我摇摇头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粗糙的掌心磨得我心中一片酸痛,“林律师,待会管事的还会过来,你快离开这里,避避风头。小宁熟悉这里的路,让她带你出去。”

身旁不断有监工来回巡视走动,我没来得及回应什么,只能急匆匆拖着步子与阿珍分开。

小宁冰凉的小手紧紧牵着我,贴着破败的墙壁往工厂深处走去,我的呼吸越发沉重,不得不放轻步子。

两人避开主干道,来到一条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的窄道里。小宁对工厂的熟悉程度令人心疼,她拉着我走到尽头,在一扇堆满破烂的木板门前停下。

“姐姐,从这里出去,一直沿着小河沟走,就能走到后街。”小宁指着门缝里透过的光,眨着眼睛对我道。

我点点头,和她一起上前搬开门前的破烂,用力推开了木门。

凉风灌进来时,光也随了过来。

我弯下腰,平视小宁的眼睛:“小宁,谢谢你,快回去吧,记得照顾好妈妈。”

“林姐姐,你流了好多血,也要照顾好自己。”

光斜斜照在两人身上,她迎光相对,我逆光而站,看见了那双比光更耀眼的眼眸。

我摸摸她的脑袋,转身要离开,一瞬间,心被扯住,我顿住步子,缓缓转回身问道:“那个监工,常常打人么?”

小宁低下脑袋,眼睛直直看着地上,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声音闷沉:“妈妈和其他姐姐都挨过他的打,心情好会打,心情不好也会打......”

说着,她抬头看我,眼里打转的泪水在光里格外刺眼:“姐姐,你是外面来的人,你会救妈妈和喜睇姐姐她们么?”

她的话直接,却沉重,一下刺痛了我,呼吸加重之时,再次牵扯到了背上的伤。我忍住痛,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姐姐会努力想办法。”

我害怕作出承诺,也害怕失望的目光,说出这句话时,身上的痛像是一块烙印,时刻提醒我,此刻的承诺,字如千金。

我跌跌撞撞,走一截,歇一截,才终于走到后街,后来实在没了力气,我靠在墙角昏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日落时分,背上的痛却未减一分,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小心撕扯到干裂的嘴唇。

我闷哼出声,闭上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所幸血还未渗过衣服。半晌,我强撑着站起来,满身狼狈地进了不远处路边的咖啡厅。

我顾不上店员惊诧的眼神,只直奔主题,借了电话机。

“喂......红玉,是我。”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电话那头的惊叫声毫无预兆地传过来,我没有过多解释,道完详细地址后,搁下听筒,随手点了一杯咖啡,缩在窗边的椅子上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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