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小腿传来阵阵剧痛,但你无暇停下查看,只能扶着马背一瘸一拐继续向洞穴里走。
仓皇出逃,你没来得及带上任何照明或引火的物件,只能硬着头皮伸手摸来摸去,单纯依靠触觉感知状况。
洞内的空间正在慢慢变得宽裕,你和小牛马不用再紧紧挤作一团,也能够通过。再三确认之后,你发现洞壁上竟然还能抚摸到丝丝缕缕的潮气,明显区别于你自身的血液的湿黏。
这是个好兆头。你压抑了一路的心轻飘飘地浮起。这代表前面不远处没准会有水源。而幸运似乎也终于决定在你饱受磋磨后眷顾你,不仅道路变得开阔,光也再次出现了。
接着,又往前走了一段,你的猜测应验了。泠泠的水声传入你的耳中,豁然开朗的前方,宽敞的坑洞映入眼帘,顶部虽有堆叠的岩石遮挡,却并不缺乏光照。坑洞中心有一汪可称之为微型湖泊的水潭,碧绿幽深、波光粼粼,宛如液态的宝石。
你略微松了口气,牵着小牛马来到水潭旁边。它看上了一株鲜嫩的植物,迫不及待将其啃下大嚼特嚼;你则找了块石头靠着坐下,忍痛掀开长袍下摆卷起裤脚,看着鲜血淋漓的小腿陷入沉思。
这个坑洞是不错的庇护所,隐蔽且有水源,非常适合藏匿逃犯。
那么问题来了:追兵还有多久能搜查到这里?你不认为他们会就此作罢。
你在思考的过程中检查了你受伤的腿。表皮破损,捏一捏,疼痛难忍,不仅如此,还使不上任何力气。你并非专司疗愈的调香师,无法诊断这是否是骨折的症状,但能确认的是,短时间内,你大概都无法再跨上马背了。
到了这个地步,除了躲着,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持续的失血让脖颈上的头颅越来越沉,你实在太需要休息了。极度的疲惫驱使着你暂时放弃了几乎永不停歇的思考,拖着伤腿缓缓挪到水边。
清理伤口必要且紧急,不过在此之前,你瞥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你知道你现在一定是狼狈不堪的落魄模样,但……过于落魄了。
方才撞破脑袋流的血糊的满脸都是,难辨五官;头发纠结蓬乱,本来就是浅淡的金色,沾上灰尘就更是脏得难以直视,宛如枯黄的干草,还携带着不晓得从哪沾上的树叶和碎石。
你叹了口气摇摇头,没精力过分顾影自怜,机械地捧起水往脸上拍,重复了几次,呆愣愣地看着变成粉红色的水珠重新落回潭里,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是眼花了吗?深潭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柔而敏捷地游弋,正朝着你所在的方向迅速逼近。
而很快,像是有什么在回应你一般。平滑的水面在下一秒被划开,一颗巨大的、非人类的脑袋从水下缓缓冒出。
那是条蛇。一条比许多经年古树都要粗壮的巨蛇。
暗红色的鳞片覆盖了它全身,头顶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红毛,在鳞片与鳞片间的缝隙处,挨挨挤挤分布着许多血红色的眼睛。
面对无礼的闯入者,蛇频繁地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威胁。它满嘴的牙齿尖锐而畸形,而那些诡异的眼睛居然还能长在嘴里,连同身上的一道,全都眨也不眨地盯着你。
在这个可怖的怪物身上,唯一称得上正常的东西是它生在脑袋上、原本该承担着视物功能的双睛。金亮璀璨,却仅有一只,另一只紧紧闭着,大抵是先天不足。
你的血液在刹那间沸腾了,争先恐后地涌向你几天以来都空空荡荡的胃,令你几欲作呕。
极端的恐惧将你栓在原地,根本无法坐起。顾不得身体的疼痛,你蹭蹭蹭蹬着双腿迅速后撤,一直到退无可退,脊背猛地撞上洞穴冰凉森然的岩壁。
无法克制的颤抖席卷了你的四肢百骸,泪水在眼眶中汇聚。你想解释,解释自己并没有任何恶意;想恳求,恳求洞穴主人网开一面,容你在这里暂避风头,如若不然,你便真的走到穷途末路了。
可事实是,你连半个词都吐不出来。而堵在你面前的是个畸形扭曲、茹毛饮血的怪物,怪物怎能听得懂人话呢?
蛇并没有任何放过你的打算。
瞧你示弱,它更多的身躯从水下浮现而出,让本就巨大的体型更加摄人。它直勾勾地盯着你,接着微微侧头,用凸出的嘴巴一指你的来处。
不知为何,或许是纯然的臆测,你能明白它的意思:滚吧,不速之客,趁我还没失去耐心之前,立刻离开我的地盘。同时,一丝惊讶的情绪悄然溜进你的大脑——这怪物居然,通人性吗?
见警告不奏效,你依然杵在原地,蛇很不满意。它离开水潭,摆着长长的身体爬上岸,再次龇牙咧嘴对你进行恐吓,并一点点向你靠近。
啪嗒一声,你听见你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断裂瓦解了。某种奇怪的轻盈顷刻间便将你填满,恐惧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没来由的暴怒。
你简直怨恨极了,怨恨这无休止的逃亡。一切都像荒诞的梦,你仿佛被别人操纵的玩物,几天以来,你无时无刻都在盼着梦醒。如若无法挣脱,那就爽快些,让它结束罢。
于是,你扯着嗓子冲那怪物大喊大叫,边吼边流泪。
“你来啊!”你自暴自弃地戳着胸口。“张开嘴巴往这儿咬,往这儿咬!把我吞了,吃了,反正现在跑也跑不动,走也走不脱,横竖都是死,都是死!”
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你哭得很惨,上气不接下气地边嚎边咳嗽。为了能让自己临终保持一点点尊严体面,你将脸埋到膝间,蜷缩起来,闭上眼睛等待巨蛇的牙齿将你碾碎。
然而,过了一会儿,连你狂乱惊恐的心跳都渐渐平息了下去,蛇却没有对你下手。
你壮起胆子,悄悄抬眼偷瞄。
不知为何,那条蛇对你失去了兴趣。它爬到了洞中距离你最远的岸边,背对着你,盘成一团。
洞穴里恢复了最初的静谧,只有小牛马咔嚓咔嚓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青草,恍若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