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你话头的是梅琳娜。红褐头发的少女缓慢地眨了眨还睁着的一边眼睛,很温和地问道:“怎么了?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不……”你低垂头颅。战战兢兢地否决了她的话。“并非不合口味,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二位为何用如此高的规格没来招待我这样的……犯人。”
又或者说,因为你救了梅瑟莫,他好歹还有些感激你。但因为明天就要把你拖出去砍头,所以在今天,让你临走前把肚子填饱。
你在心中止不住嘀咕,但没将这些话说出口。
听完你的话,梅琳娜并未就此作出回答。少女再次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她的兄长,似乎是在示意他讲点什么。而你也跟随她的视线,与此地真正的主人对视。
梅瑟莫端坐在主位上,乍看去威严持重,但就是端正得过分了,不像人,倒像一动不动的石雕,只有脸上的阴影会随着跳跃的烛光轻微晃动。
四道目光灼灼地聚焦于他身上,金色的眼瞳动了动,而后,长而密的睫毛蓦地垂下来,梅瑟莫终于说出了今天在你面前的第一句话:“真的只是为了感谢而已,女士……你无需介怀。”
此人的言辞十分熨帖礼貌,但沉郁的语调配上一副他自己或许都未能察觉的委屈神情,将你的后颈激起了一层毛剌剌的鸡皮疙瘩。
不是,这人什么毛病啊……
自打你俩从噬神大蛇的洞里出来,他就变得特别奇怪。但该如何总结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你却没什么头绪。
算了,或许只是你的幻觉呢?近半年来你的倒霉程度已经亘古绝今后无来者了,精神错乱情有可原,还是不要多想了罢。
他的口头承诺并没有让你心安理得地继续坐下吃饭——几句客套话何其单薄?前几天,你在精神重压下狠狠忤逆了此人。事后回顾时,你悔之晚矣:该忍一忍的。象征性的安慰之言换一个好印象,于你而言是非常合算的好买卖。可你大抵是脑袋坏了,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最后的结果就是,你这几日来一直心有惴惴,生怕他闲下来的时候想起你,然后气不打一处来,一念之差摘了你的头做酒杯。
若是再不夹起尾巴谨言慎行,你定然死得很惨吧。
“您真是宽厚体贴,大人。只是我乃微贱之人,这样逾制的招待,我无论如何都担待不起。”你仍没有挪动位置,保持着垂首站立的姿态,如此恭谨地说道。
那好啊,他客套你也客套。礼节备至谦来让去,疏离但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觉得你的话术没什么可指摘的纰漏,但不知为何,梅瑟莫他看起来却像是动了火气。半神皱起眉头,嘴巴一抿正欲开口,坐在他左手边的梅琳娜忽然侧过身去扯了扯衣袖将他拦下。
“还请您千万不要作此想,塞勒斯汀女士。”她郑重地呼唤了你的名字。“救命之恩是值得时时铭记的,兄长大人此番设宴款待您,也仅仅只是答谢的一部分。想趁着此次同桌用餐告诉您的是:关于您身上背负的冤情,复审程序已经走完了,火山官邸宣布,您将被无罪释放。只需要拿着司法官的手信前往罗德尔销案,您从此以后便恢复自由了。”
“另外,同样是为了感谢您,考虑到嫌犯瑟琳希亚潜逃,她的财产无法被您直接继承,火山官邸将在您离开时额外赠与八十万卢恩,完全归您个人随意支配。”
在叙述这一长篇大论的过程中,梅琳娜的语调始终温柔轻缓。你也本该欣喜若狂,但被磋磨许久后,你早就没了大悲大喜的心力,只是感到像是在被捆绑了许久求告无门后,将死之际才终于解开了绳索。
只有在听到梅瑟莫决定赠与你巨额钱财时,你才无声地挑起了眉毛。
真有钱啊……或许的确是你矫枉过正了。这一桌子的佳肴于他而言,大概真的只是家常便饭。并且单从功能的角度出发,这笔钱也绝对是雪中送炭。
的确是周到的人呢。你在心中对此地的主人再次下了一个定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忸怩作态只会显得你不识好歹。为了缓解愈发尴尬的氛围,你强颜欢笑,厚着脸皮举起你先前碰都没碰的酒杯,说出了今天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祝酒词。
“赞美荣耀的火山官邸之主,愿您永远公正威严,愿您美名远播、万古长青。”半透明的酒液如同液态的红宝石,醇厚的香气钻进你的鼻腔。接着,你冲着桌边身份尊贵的兄妹俩遥遥举杯,脸上的笑意也不自觉地松泛畅快了些。
可你却忘了自己实在不擅长喝酒。在酒液灌入喉咙的瞬间,辛辣之感直冲头顶。面颊上的毛细血管因热量而舒张,你猜想自己一定脸红了。
要是有下酒的零食就好了……比如硬奶酪或者腌橄榄之类的东西。
而你这时才恍然大悟:梅瑟莫大抵也是不常喝酒的。不然按照此人的考究程度,定然不会在连灌几杯的情况下没有这些小玩意佐餐。
那他喝那么多是……
直到此时,你才开始后悔刚刚没能认真享用那些奢侈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