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弘的罗德尔大竞技场矗立在城郊黄金树洒落的光辉中,呈现出富有规整之美的椭圆形。与罗德尔内城的建筑一样,竞技场也由白色大理石建成。
四个大门以及许多小门环绕了竞技场一整周——东门是英雄们进场候场的通道,西门则对与之对应,是退场的路径。北门是贵族专用,而南门,则预留给了最为尊贵的王室成员及卡利亚盟友。另有十二道小门穿插在这四座大门之间,供普通民众进进出出。
你和萨赞远道而来,一路上行色匆匆,也没来的及向旁人打听,所以你们并不知道这场盛会现如今持续到了第几日。只能从目前场内没那么嘈杂的声响推断出:当下大概正处于短暂的休赛期间。等时间来到下午,大概又会重新热闹起来。
你和萨赞一人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头发凌乱、风尘仆仆,看上去完全就是两个与欢乐无缘的苦命文官。与周遭人人雀跃的氛围格格不入不说吧,还时不时会引人侧目,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欢庆日还要为俗务奔波的的倒霉蛋的同情。
……你这会儿由衷地后悔没花钱找个跑腿小厮了。
在大竞技场的外围,搭起了里三层外三层五颜六色的帐篷。袅袅的烟气自篷顶悠闲的升起,隐约能嗅到各种各样食物混合的香气。人头攒动,有远道而来参赛的骑士老爷们,也有往来南北的商贩。这样人流聚集的赚钱的商机,精明的生意人自然不会错过。
你和你古板的朋友像是两颗鹅卵石,被丢入布匹织就彩色河流的瞬间便被人潮淹没。你谨慎地羊皮纸紧紧搂在身前,生怕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撞到。届时无论是誊抄文书还是再走一遍盖章流程,都是十足十的麻烦事。而萨赞,她在与你做出相同举动的同时,还在抻长脖子张望,努力擦亮眼睛寻找着你们此行的目标。
终于,你们在帐篷群落的边缘处,找到了那一抹火焰般的红色。
在火红色帐篷门口的板凳上,坐着一朵金色的蘑菇。
“你们找谁?”蘑菇的声音听上去闷闷不乐。等你走近了瞧,才发现那不是蘑菇,而是个留着圆润齐耳短发的小男孩。他噘着嘴,五官皱缩,手中忙个不停,攥着一块油布,正麻利的擦拭一把几乎与他一般高的大剑。
在如今人人都是长生种的好时代,生育约等于做慈善,孩子是很稀缺的新鲜玩意儿。
你见他好玩儿,便咧嘴一笑,刻意逗他:“找你。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再不回去的话,她托我专程过来打你屁股。”
那孩子听完你无厘头的怪话,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也不理你,把手中正在擦拭的剑放在一边,从凳子上跳下来,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一溜烟似的跑进了帐篷里。
不一会儿,帐帘便再次掀开,你和萨赞苦寻许久的温戈出现在了你们眼前。
“啊……”看到是你们两个,他小小地惊叹了一声,但很快就将这点失态藏了起来。“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访客,如此,请进吧。”
帐篷里的温度比外面略高,还弥散着一股苦涩的药物气息。温戈礼数周全地引你和萨赞坐下,倒了两杯薄荷茶放在你们手边。不知为何,他看上去忧心忡忡。而你环视了帐篷内一圈,自觉似乎找出了老贤者愁苦的原因。
库德,梅瑟莫年轻有为的首席骑士,赤着上半身坐在屏风前面。旁边站着位身着黄白长袍的调香师,正从水盆里拧了抹布,一点一点擦拭他脸上干涸蜿蜒的血液。
此人的伤势不轻,且明显是打架斗殴所致。
他的左眼已经肿得只剩一条缝隙,两个鼻孔被堵上了一个,好止住从鼻腔中流出的鲜血,嘴唇被打得破碎不堪。再看打着赤膊的上半身,青一块紫一块不说,还吊着一条胳膊,明显是骨折了。
见你们两个不速之客进来,他先是心虚地瞟了瞟温戈,老贤者这会儿像是故意不理会他,反倒大声跟萨赞谈论些祷告学术上的事。而后,他又意味不明地将视线转向你,欲盖弥彰的尽量将剩下的一条好胳膊抱在胸前,遮羞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不是,他跟梅瑟莫这对君臣什么毛病呢?一个大男人害羞成这样?搞得你很像什么图谋不轨之人似的,看两眼就看了,是要剜下他一块肉不成?
你见状,没忍住那股轻微的鄙薄,撇了撇嘴。本来想借机呛他两句,可看他伤的那个凄惨模样,转念思忖了一下,本着不跟伤号一般见识的珍贵良知,还是就此作罢。
“唉……”和萨赞聊了良久,末了,温戈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这才转向库德:“你站起来走两步,让我看看伤到什么程度。”
库德沉默而乖巧地照做了。但效果着实不尽人意——斗殴给她他造成的似乎不止这些外创,他还不慎伤到了脑袋,因此没法保持平衡,像只笨拙的大鹅,走起路来东倒西歪找不着方向。最后靠着调香师的搀扶,才勉强站住,没摔出个好歹。
平心而论,库德这会儿的境遇很是凄惨可怜。但他摇摇晃晃的模样又实在滑稽,你的道德和笑点在脑海里激烈交战,后者很快占了上风,你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而库德更是瞬间涨红了脸,用他还没肿的那只眼睛恶狠狠地瞪过来。不过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让你更想笑了。
但帐篷中人的纷纷侧目还是让你发现自己惹了麻烦。为了找补,你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连忙正容敛色,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假装在研究帐篷的材质。
“唉……”打破寂静的是再度叹气的温戈。不过他没工夫搭理你,只是转向了库德,语重心长道:“你确定你这个样子,还能正常参赛吗?”
此时库德从调香师手中接过了包好的冰袋,将它敷到了眼眶上,情绪很是低落:“我不去还能谁去?若是咱们缺席的话,那才真是让某些人看了笑话。”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那样冲动地与葛德文殿下的骑士们起争执。”
“我不跟他们起争执,难道就放任拿鼻孔看人的腌臜货嘲笑咱们殿下吗?”不提还好,一提起他负伤的原委,库德便猛地站了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大有想要一把将身前的桌案掀了的架势。
“他们都说什么了?”
“那群狗杂种说殿下整天与蛇类为伍,如今还明晃晃的让这等污秽之物,曾经的黄金树之敌盘在身上。难怪女王陛下要将他……流放到火山那种不毛之地……”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来越低,末了甚至带上了难以察觉的一点哭腔,仿佛那些难听的话语揭开的是他自己的伤疤。
这下就连温戈也无法再埋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