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无情地蒸腾着大地。
相传在远古年代,交界地曾有太阳。
彼时的天空中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火球,祂为先民们提供热量,也因此成为信仰。但如同宇宙间的所有天体一般,在某个时刻,祂迎来了熄灭,变成了一轮苍白无力的残影。随后,黄金树拔地而起,成为世上最恢宏的奇迹。祂替代了太阳的位置。为万物生灵提供温暖与光照。
罗德尔位于黄金树的树脚,时至正午,也变得格外炎热。故此,在第一轮与斗士的角逐结束后,献斗仪式不得不被暂时叫停,以腾出时间将可伸缩的遮阳棚搭起来。
趁着母亲与葛德文交谈之际,梅瑟莫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王家包厢。此时大竞技场内的人群已经疏散了一部分,多半是出去寻些吃食和饮料充饥解渴,或者在等待的间隙进行些别的活动。方才在场上打斗的英雄们也从西门退场,各自休息、疗伤、修补武器或是制定战略。
虽然假库德总是举棋不定,显得畏首畏尾,但他的实力不赖。
第一轮与斗士的比拼在接近尾声时,眼见着旁人都陆陆续续分出了胜负,那悠哉游哉的家伙也终于知道了着急上火的滋味。最后,他终于用一记踢击外加针对后脑勺的重砸在倒数第二个完赛。然而,此人做贼心虚,在中场休息期间,一溜烟似的跑没了影。
王家包厢连接着一条更为宽敞僻静的私密通道。梅瑟莫心烦意乱,快速踱向通道的出口处 ,在内心反复推算——这人会躲去哪里?
他能穿着库德的铠甲,说明肯定与铠甲原来的主人有所联系。那么就等于:他们是串通好的一伙人,既然是同伙,那么大概会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咬牙:温戈和库德也是胡作非为、明知故犯!等这次回了火山官邸,再找他们算账。
不消一会儿的功夫,他便找到了火焰骑士在竞技场外围的营地。中午的天气十分燥热,人们都各自寻了阴凉处待着,偌大的一片帐篷区静悄悄的,没多少人气。
可梅瑟莫毕竟是半神,他走到哪里都那样引人注目。
他目不斜视、大步流星,略过花花绿绿的一座又一座帐篷,耳畔总会飘过惊惧的男女老少冲他慌忙见礼的声音。
放在平时,教养会告诉他:你需要颔首回礼。但他的心此时此刻凌乱纠结宛如麻线,一些冗杂的礼节便暂时被抛诸脑后。
他那样急切,可当真到了那座红色的大帐前,反倒不着急入内了。他屏住呼吸,悄悄侧耳聆听帐中人的言语。
正在对话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无上意志的湿毛巾啊,热死我了。小蘑菇,你辛苦一下,去帮我再弄点水来。”
“不许叫我小蘑菇,我有名字,我叫——”
“昆兰。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尊敬的昆兰大人,您替小的取些水来救救我的小命可好?”
那个孩子,梅瑟莫很熟悉,是库德的小侍从,留着齐肩的金色直发;可那个女人,她说话的音调高而纤细,宛如鸟鸣,他……同样熟悉。
她来这里做什么?她来他的骑士的营帐里做什么?既然如此不见外,那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逃也似的远离他本人?
怒火带来刺痛的灼烧之感,但听到她的调笑,难耐的燥热却骤然褪去。他的胸腔中被塞入了一大团鼓鼓囊囊的棉花,柔软非常,憋闷非常。
于是他不再却步,一把掀开了帐帘,正巧对上她满含笑意的眼睛。
可恨的是,这笑意并非因他而生。
写字台配套的雕花木椅被拖到了小茶几前,被名为塞勒斯汀的混蛋歪歪扭扭地一靠。她的一只脚随随便便地翘在椅子的扶手上,手里捧着半只啃了一半的无花果。
天气炎热,她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将额前的几缕碎发洇湿,紧紧贴着两颊。长而亮丽的金鬈发斜拢在她的左肩上,尾端系了一截发绳松松绑住。
见有人毫无征兆地闯入,她双眼圆睁,吓得一哆嗦,手中的无花果也“啪嗒”落地。而她也根本顾不得那只可怜的果子,连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行动间丁零当啷发出不小的噪音,冲着梅瑟莫慌忙见礼:“殿下,不知您大驾光临,我——”
“是你?今天场上的人是你?!”梅瑟莫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猩红的披风飞在肩头,腹甲、臂甲、手甲和腿甲一应俱全,腰部往下是纹路繁复的蔽膝和密匝匝排列、做工精良的金鳞甲——这就是属于库德的行头。
怎么会是她?怎么能是她?怎么又是她!
多管闲事的家伙,简直,简直……
简直怎样呢?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想出来。
只见那讨人嫌的年轻女人见势不妙,便推了推身旁愣住的孩子,催促他赶紧出去打水,别跟着添乱。孩子倒腾着两条小腿立刻就没了影子,而那狡猾的家伙,她居然还敢装成乖巧的姿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冲他笑。
她的笑容太具有迷惑性,睫毛落下,眼睛弯起,看上去温柔而友善。唇角恰到好处翘着,唇瓣上还沾着点淡红色的无花果汁液,这会儿已经干了,微微折射着光亮。
他肯定不会吃那样的水果,他没来由地想。他太清楚它的味道,半点没有尝试的欲望。这个时节的无花果一般都熟过了头,甜得齁嗓子。
在梅瑟莫的猜测里,他自己的脸色应当十分难看。不然这混蛋也不会故作殷勤地拉住他的手。“殿下,您消消气,消消气,听我解释两句好不好?”她的手比他要小太多,两只合拢,才能局促地包住他的一只手掌。
“这事儿确实是先斩后奏,对您不太恭敬。但……库德受伤了,他无法代表参赛,我觉得可惜,所以自请替他上场。我保证接下来绝对不会露馅!在下来的一轮比赛里,我肯定会被打下去的。”她脸上的笑容加深,愈发殷勤起来,还假惺惺地摇了摇他的手臂。
塞勒斯汀说辞逻辑完备,可他却从中听出了些别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