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瑟莫十分清楚,自己临时找到的借口太拙劣了,以至于他几乎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只能以恭敬作为挡箭牌,谦卑地将头深深地低下去。
倘若被母亲当众戳穿的话……他可以无所谓自己的脸面,那她呢?她怎么办?他方才提出的惩罚是他心中的底线,再要加重的话,他无法接受。
明明包庇行为有违公平正义的原则,可究竟为什么,他只要一瞧见她的模样,就不忍对她哪怕有一星半点的严厉。
蛇是他的本质,因此,梅瑟莫的视力算不上好。可他仍然能通过眼角的余光瞧见母亲因狐疑而轻微蹙起的眉头。
“确实是仓促了些,我的孩子。更何况你换了人上场,也不应鲁莽地忘记差人重新登记。”半晌,玛莉卡女王叹了口气,将他的谎话轻飘飘揭了过去。“既有前情在,那误会便算解开了。你的这位骑士很年轻,这既是优点,也是缺陷。出了这样的插曲,大竞技场需要暂且休赛以作调整,你将她带下去,再叮咛叮咛。”
女王的话语重逾千斤,即便轻声细语态度随意,她的建议也是雷打不动的敕令。
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嘈杂的人声寂静下去,人满为患的观众席空了一半,就连他本人也在浑浑噩噩间,挪动到了竞技场背侧的专用通道尽头。
他或许是与塞勒斯汀约定了什么,但他太恍惚,恍惚到连入耳的声音都如同水浸,在这种情况下,想必是不能指望记忆还能够清明。又或许,两个人间的确有些默契在,总而言之,他们于此处重逢。
大竞技场临亚坛高原的悬崖而建,抬头是璀璨明亮的黄金树,俯瞰笼罩在蒙蒙雾气后的海洋。
在海天之间,她双臂抱胸斜倚在洁白的大理石门框边,凝望着交界地人极少涉足未知深蓝,金色的睫毛垂下,被光亮照的纤毫毕现,掩映着她清澈的淡色瞳孔。
然后,那双美丽的眼睛立刻机敏地发现了他,立刻盈满了笑意。
“殿下,我在这边!”在他还离得很远的时候,她就兴奋地冲他招手,可等到他真正站在了她面前,她反而变得颇为羞怯,双手拧后,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抱歉,殿下,我真的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您也别太苛责温戈和库德他们。本来他们也叮嘱过我不要贪功,到第二轮就放松,随便打两下就好。可我……我实在热血上头,总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得认真勉力,而且库德的盔甲那么严实,我总觉得只要闭紧嘴巴不说话,就没人看出来我是谁。”
她的话天真的有些傻气,换做别人,他多少都要训斥几句。但梅瑟莫无论如何都舍不得苛责她。
多奇怪,那是个撒谎的惯犯,却也有能成为惯犯的本领。他始终想不明白,她的眉眼、鼻子与口唇到底有何稀奇,怎能做出那样无辜的神态来?而她披散在肩头的金发也极配合,像茸茸的鸟羽,也跟着她的心绪一起耷拉下去。
良久,梅瑟莫轻轻地叹了口气,尽量不动声色地克制住了想要触碰她脸颊的冲动:“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下次不要如此莽撞便是。”
她的厚脸皮从不令他失望。得了谅解之后,那点愁苦便像从未存在般烟消云散。“下次?您居然还盼望着我有下次吗?殿下。”她嬉皮笑脸地调侃着,但又瞥见了他毫无松懈之意的眉头,又迅速识趣地收起了笑容。
“唉,殿下,您有所不知,其实我也很苦恼啊。”
“那你的苦恼还真是开朗。”
听到这儿,她的脸涨得有些红了:“您得信我,殿下,我没在说笑。那个自作自受的蠢货已经解决了,可我这种情况也确实算作弊……”话题来到了令她底气不足的部分,她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最后抿了抿嘴,又露出了那种十分可怜的表情:“我甘愿受罚,只是恳求您别再把我扔进下水道了。”
她的话是一只蓦然伸出的手,将他的心脏拎了起来。温和得有些怯懦的语气是那手轻柔的动作,可同样令他的胸腔中泛起难耐的痒意——他在母亲面前替她擅作主张,如今又该怎样同她讲起?她若是知道了会怎样?那是个一直拼尽全力想要远离他的人,却反而阴差阳错地被他强行绑到了身边。
梅瑟莫在某种飘摇的恐惧中愣愣地出神,一时间没有立刻接上她的话。但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塞勒斯汀的眼睛中便盈了一层薄薄的水色。见此情形,他立刻忘却了所有忸怩的惴惴,连忙同她澄清。“不,没人能把你关进那个鬼地方。只是我冲母亲撒下了谎言,说你在先前已经向我宣誓效忠,是我的附庸了。”
“嗯?”闻言,她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像鸟似的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