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达到后,梅瑟莫重新躺回了他自己那张一看就特别舒适的软榻上,歪歪地倚着几个软垫,也不说话,只是姿态娴雅地取过两张躺椅中间小几上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那张小几由乌木所制,漆黑油亮。桌面上摆着的银盘中盛着李子、橄榄、秋梨、葡萄以及片成薄片的奶酪和火腿,还有几牙用来调味的柠檬。
她晚上光顾着喝酒喝打牌,没吃东西,这会儿是真有点饿了。可她又不好腆着脸,跟个没规矩的饿鬼似的上手就拿,只能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一盘美丽的水果和小吃发呆。瞧着瞧着,就又有了新发现。
水池边的两张软榻摆放得其实很巧妙。用于倚靠的扶手侧是相对设置的,中间留有桌案。正常情况下,分别躺在两张榻的人可以边享用桌案上的零食,一边姿态亲密地谈天说地。
只不过当下,本该如此的两个人一个半躺着,另一个挺直腰背坐得端正,谁也不看谁闹着别扭。完全暴殄天物,辜负了安排者的好一片良苦用心。
她正在暗自扼腕着,嘴唇上忽然一凉。梅瑟莫不晓得从哪掏出来一根银签子,上面扎着一粒晶莹剔透的葡萄,外皮被剥得干干净净,正被刚才剥它的人强硬地塞进另一个人嘴里。
剥好的葡萄都已经递到嘴边了,不吃白不吃。想到这儿,她也不客气,张嘴咬走了冰冰凉凉的果肉,浓烈的酸甜味儿瞬间在嘴里爆炸开来。
好美味的葡萄,不愧是供应给王室的品种,还能吃出一点点花香味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玩意有多金贵,一串大概能买下她整个人也说不定。她一边咀嚼,一边不动声色地默默点评风味。
但还不等她厚着脸皮开口向主人索要,这半神就像是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一般,下一秒,又一粒如法炮制的葡萄已经紧接着为她奉上。
……好奇怪的人,她认识他那么久了,竟然没发现他还有伺候人的爱好。虽然君主喂下属吃东西这种行为怎么看都透露着诡异,但疑惑归疑惑,送到嘴边的水果没有不吃的道理。
就这样,她连续吃掉了四粒葡萄、两牙秋梨,以及用签子串在一起的火腿夹奶酪,上面还挤了柠檬汁。可口的食物比之烈酒亦不逊色,她有些忘乎所以,因此在梅瑟莫冷不丁阴恻恻笑出声时,她被吓了一跳。
“你倒是享受得很。”他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让塞勒斯汀满头雾水——不是他自己要喂她吃东西的吗?怎么到头来还一副不情不愿被逼无奈的样子?那她也不吃了。
于是她很识时务地在他又递上来一颗橄榄时重拾了早就抛诸脑后的礼貌,讪笑着将他的手腕往回推了推,从善如流地没有张嘴吃掉。
哪知这却又惹得他不大高兴:“怎么?这就开始嫌弃了?好大的谱啊。”
……这人究竟什么意思?神经兮兮的。她不想再跟他因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事起争执,只好很没骨气地接过了那颗橄榄,幽怨地一点点啃了起来。
趁她嘴里嚼着橄榄,没工夫跟人说话的空档,梅瑟莫终于图穷匕见:“收侍从是每个骑士的自由,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代为挑选几个合适的孩子。但你得把修送回他父亲身边去。”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说起这事,塞勒斯汀只觉得胸闷:“凭什么?就因为您自己可笑又毫无根据的疑心,就要让我失信于人吗?”
梅瑟莫的五官愤怒地抽搐了一下。
“我没时间像你似的在这里嚷嚷。你是没脑子吗?这个节骨眼上收安卓斯的儿子当侍从,见识没多少,胆子倒是不小。”
“您没时间嚷嚷?那我斗胆请问您现在说的这番话是在干什么?若是您将我留下只是为了讽刺我来解闷,我上大竞技场旁的集市喊一嗓子,立刻便有成百上千的杂耍艺人和职业小丑心甘情愿供您取乐,何苦作弄我!”仿佛每次与他见面,她就变得格外阴晴不定,上一秒还怒火中烧,下一秒就委屈得恨不得放声哭泣。
喉头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酸胀而瘙痒。如果她此时再开口说话,一定七上八下粗哑难听。她的鼻子和眼睛也统统背叛了她,一个堵得难受,另一个不由分说拧出软弱的泪水来遮蔽她的视线。
塞勒斯汀无法忍受自己在他面前再次失态,只能掩耳盗铃拧过头去。而为了更明了地展现自己的抗拒,她干脆缩成一团躺下,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当情绪占据上风的时候,耳朵总会失聪。方才如是,此刻亦然。她隐隐约约听见梅瑟莫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她无法辨认出他此时此刻是平和的,还是恼怒的。但也无关紧要,反正无论她讨好他还是挑衅他,此人都板着一张脸。
既然他那样厌恶她,那她也不用再做无谓的努力了。
脑海中,她的意识一半想要逃离压抑的此地,另一半却因为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深陷其中、无法自救。在这样纷繁思绪的裹挟下,睡意成了最终的赢家。
于是塞勒斯汀只好撒手,放任自己用这种可笑地开始逃避,希望能权且消磨比烈酒更灼痛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