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得到答复后有些讶异:“你回学院重修拿学位证,没同大人讲吗?”
那颗金灿灿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没有讲。”塞勒斯汀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我,我是偷跑出来的。”
在她支支吾吾的叙述中,瑟濂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她以为是工作上的龃龉,甚至于更阴暗地猜过是不是有人的地方就就会有无法避免的派系斗争,结果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居然是……情债。
罗德尔的塞勒斯汀在很多年前倒过大霉,祸事像串通好似的接踵而至。可无上意志终究待她格外宽仁,一番磋磨之后,她遇见了自己的伯乐。
在她从学院出逃将近一年以后,不断风闻五花八门好坏消息的瑟濂,终于盼到了当事人的亲笔来信。信中先是向她和老师报了平安,接着就兴奋地讲起了……她在火山官邸的美好生活。
而在此之前,瑟濂清晰地记得,某个天光晴朗的清晨,他们从教室里结伴出来,她怀里抱着一摞书,梗着脖子高傲地轻哼:“那鸟不拉屎的荒凉地方,我这辈子都看不上呢。”
她的确在火山官邸拥有了愉快安宁的心境,恍若漂泊已久之后找到了满意的归处。她从她的信件中能清楚地窥知。女王长子似乎也知人善任,在第一封信之后不久紧随而来的第二封,她便兴奋地告知,自己升职了,成了梅瑟莫大人贴身的事务官,她的日常事务和饮食起居,一手全权归她打理。
瑟濂当时便觉得不太对劲。
关于梅瑟莫,这位玛莉卡女王来路不明的第一个孩子,她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有人说他阴郁,有人骂他暴戾,也有人赞扬他处事严谨、为人公正。但……从来没有谁评价过他急躁。
但让一个初来乍到的下属提供繁杂的近身侍奉,的确操之过急。且不说由此引发的类似绯闻的风言风语,单是从工作的角度来讲,这就好比让一个刚来学院,连辉石手杖都没得到的新生去帮老师写教案……
而塞勒斯汀也很快就寄来了第三封信。不出她所料,她在信中花了很长篇幅,大肆抱怨了那些造谣的长舌头,又花了更长的篇幅,赞美这份新工作是多么多么的合她心意。
……
瑟濂觉得这很诡异。那傻姑娘好像陷入了某种不得了的陷阱,并对此毫无所觉。作为她的师姐,她认为自己十分有义务提醒一下她目前的处境。
然而,正当她提笔反复斟酌措辞的时候,第四封信又急着来到了她的桌案上。依然是抱怨,但抱怨的对象不尽相同。之前是造谣者,现在是……梅瑟莫。
她认为那位大人哪哪都好,就是控制欲过剩。他似乎没法忍受她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她在工作之余的私人时间里,也总是在哪都能碰见他。
……
瑟濂觉得这更诡异了。现在她认为,那位殿下也不对劲。某些看似如无根浮萍的谣传,似乎也并非毫无根据的诽谤。
之后的塞勒斯汀依旧常常给她写信。新的内容琐碎而活泼,但细分的话,内容很割裂地分为了矛盾的两半。一半的塞勒斯汀在嘀嘀咕咕地控诉——梅瑟莫总是让她心里毛毛的;另一半的她则像是全然变了个人,热情洋溢地称赞她的主君给她的待遇怎样优渥、为人怎样温和。
可有一些人的天性便是关不住的自由。瑟濂在很早的时候就断定,她了解的那个塞勒斯汀绝对不可能甘心整日被捆在一个人身边。没过多久,她果然又从大嘴巴的鸟儿自己那里获知,她开始频繁地申请外勤工作,尽管她的主君似乎对此并不高兴。
在整日一心扑在星空中的人眼里,情感上的纠葛有一个对象已经足够对生活带来困扰。然而倒霉的某人惹下的情债远不止她的主上。
她身边那个叫修的孩子,瑟濂见过很多次。在这过去的五十年里,她常常会带上自己侍从前来拜访昔日的师友。
久负盛名的魔女习惯以智力为标准评判他人,在她看来,修很显然并不太聪明,但胜在一片赤诚。即使后来他从一个本身就很高的小孩长成了铁塔般的壮硕战士,但也不妨碍他细致体贴地为塞勒斯汀提供侍从服务。
然而那个孩子,他对自己侍奉的骑士的心思,也远远不止仰慕的师长。
“天哪,真的好恐怖。”她说话的时候夸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修还是个小孩子,怎么会说喜欢我呢?是我对他的言传身教出现问题了吗?还是说……”
塞勒斯汀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
“还是说他中邪了,一定是这样的,对吧!”
也不知道她是故意耍宝还是因惊吓而无法正常思考,但瑟濂的确是被她逗笑了,并忍不住纠正:“我记得你在收他当侍从的时候,他已经有十几岁了吧?”
“十三岁。”
“哦,那确实是个慕少艾的年纪呢。”
话音未落,一直在逃避的年轻女人生不如死地哼了一声,沮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