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阴欲雨。

堂屋里，水蓝帐幔被风掀得飘飘摇摇。

沈柔疲惫倚在床沿，一宿没睡好。她想不通，谢褚书房里满架卷宗，独搁着扬州府一卷地方卷宗。谢褚为何唯独查她，思及此，她浑身浮起一层白毛汗，幸而昨日脱了身。

“我来给姑娘换药。”小月端着药瓶走来，替沈柔解了半身衣裳，豆绿软衣半褪落肩，碧波般混着她乌发顺过背脊，皱皱堆叠在榻上。

“幸好这伤口不会留疤，姑娘怎么走个路都被树杈划伤呢，以后可要小心些！”小月瞥见漆盘上一条新的软透绫绸，是姑娘束胸用的，小月眼眶不由泛了红。

待小月包扎好伤口，听得院外喧嚷，沈柔拢好寝衣，“外面出了什么事儿？”

“是谢府主母同谢棠大小姐回来了，两人正在府门前歇马下轿，都在忙哄哄地伺候呢，姑娘可要出去瞧瞧？听闻此行替谢将军安顿别苑遇了事儿，耽搁了半月有余。”

“不急，待她们安顿下来，主母得了闲，自会召见我。”她从屉中拿出一个锦缎小包裹，推给小月，“小月，现在府上人都忙着安顿，你趁乱出去，将这些钗环都当掉。”

小月有些惊讶，“姑娘，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我需要些银两，去外头雇人打听。”

“雇人打听？要打听谁？打听什么？是遇着什么事儿了？姑娘！你说得我心慌！”

“从前扬州的盐铺，有一位自京都来的算账先生，我唤他安叔，你可有印象？”

“安叔？”小月思索了一会，想起什么似的，“我记起来了，那个举子老爷！”

沈柔点头，“安叔当年替爹爹打理账目，又在私盐案发前回了京，事事皆过他手，我若找到他，或许便有迹可查。”

“姑娘的意思是，老爷当年因贩卖私盐获罪，是……”

想起官差围着沈府那天，爹爹用血肉模糊的手为她托出了路，“柔儿不哭了，去城外——这里有一些银子，你要保护好你娘。乖乖活下去，替爹爹活下去。”后来她方知，爹爹托人打点，在官府户籍上断绝了与妻女的干系，是为了保全她们。

沈柔望着庭院中困于方寸之间的池鱼，“我不信爹爹有罪。”

小月知晓事关重大，再不敢拖延急忙出去了。

沈柔在铜箱中翻出一封信，这是娘亲生前写的信。娘亲自爹爹获罪处死后，大病一场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后惶然觉自己命不久矣，便写了这封信，咳血染了纸，撕了写，写了撕。“若娘不在了，京城谢氏，或许能看在旧日情份上，收留你。”

小月约莫去了一个时辰。

见沈柔坐在堂屋，小月拨开珠帘快步跑来，“姑娘，我回来啦！”她一面从袖中掏着，“看门的婆子盘问了我半天，我说姑娘让我去买绣线，她才肯放我出去。这些钗环，统共当了这么多。”

小月将沉沉的银两搁在沈柔手心。

三十两，足够在外头雇个暗探了。

东风吹起珠帘，泠然碎响声越过院墙。

院外，小翠匆匆端着一盒蝴蝶酥饼路过，她步伐有些急。这蝴蝶酥饼是九香斋的手艺，京城独一家的老字号，方才快马才送到府中，这是大小姐点名要吃的，想着，她的心不由虚了虚。大小姐挑剔，从前下人买回的吃食不酥不脆不温都要遭责骂的。这回小姐方安顿下来，长路劳累，怕是心情欠佳，更是挑剔。越想，小翠跑回挽芳阁的步子添了些沉重。

府中东隅，远远只见琼楼玉宇，飞檐映碧瓦，庭树葱茏艳艳繁花，满目锦绣。

一溜丫鬟候在院外等着伺候。

庭院中，谢棠斜倚在亭中贵妃椅上，她梳了华贵的流苏髻，金钗红翠，正翘着兰花指剥橘子。一小滴橘子汁呲进眼中，谢棠眼睛一刺，她有些生气，娇嗔起来，“哥哥好忙，怎么一早又进宫去了，也不来瞧瞧我，关心我几句。”将橘子随手丢给了下人。

红玉体贴主子心意，“咱们公子圣眷正浓，公务不胜其扰，自然是忙的。外头人都说啊，这样年轻做到这个位子，自开国以来唯咱们公子一人了。”

谢棠又想到什么似地，掀了掀眼皮，“那个表妹，现下住在止澜院？她到底是什么模样，也值得母亲成天与我念叨。”

“小姐可没看见，模样啊真是又美又艳，妖妖调调的，那身段更是了，”红玉掀着手捂嘴笑，“那些江南女子，可不都是嘛。”

“她叫什么名字？”

“表姑娘名唤沈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