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连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都不清楚。”顾风华苦笑,“跟做噩梦似的,上一秒还在战壕里和战友并肩作战,下一秒再睁开眼睛,就成了这样子的……怪物。”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下肉泥聚成的、还在不停蠕动变化的身体,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那个……原来鬼魂不是这样的吗?我一直以为这样是正常的呢。毕竟传说里有各种各样的鬼,都和活人长得不太一样。比如舌头吐得老长的吊死鬼、浑身青紫的溺死鬼……”
“传说多少是有来由的。大多数魂魄,要么停留在执念最深的那一刻,要么就一直带着死去时的样子……”姬珩话音顿住,脸色一点点发白,“你还记得刚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吗?”
顾风华朝四天王殿抬抬下巴,“天王像啊,就那个殿里那个。”
“大概是一个什么角度呢?平视,俯视,还是……”姬珩后半句说得艰难,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问,“仰视?”
尕娃子歪着头回想,“应该是仰视吧?我就记得一睁眼,就看见那金刚爷高高在上地瞪我,可吓死我了。”
最恶劣的猜想成真,姬珩闭了闭眼睛,“我可能知道你们在哪里了。”
再次踏进四天王殿,天王们依旧面目狰狞、威仪赫赫地守卫着四方。众人的手电光斜向上照过去,天王的脸庞半明半昧地隐在黑暗里,只一双眼珠子极亮,像是循着人踪而动。
姬珩盯着塑像看了几秒,抬手抓过短棍,猛地向上劈去!
“哎——”他这一下太出乎意料了,释辰瞳孔骤缩,伸手就要拦,却被众人按住,只能在原地张牙舞爪地挣扎。
“和尚,你先等等。”姬且宁摁住他的双手,语气冷静,“姬珩不是无故犯蠢的小孩儿,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姬珩砸得不管不顾、漆屑横飞,连虎口被震裂了都浑然不觉。不多会儿,彩漆塑壳簌簌龟裂剥落,露出里面暗褐色的泥胎,胎土里嵌着些零星枯黄的碎屑。
姬珩咽了咽口水,想轻轻把那些东西扒拉出来。可是碎屑松脆至极,稍稍用力就化作了齑粉。
顾风华呆呆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出声:“这是……”
姬珩不答,挥棍继续往上砸,可是上面都是正常的。除了被天王踩在脚下的恶鬼泥塑之外,其余地方都是正常泥胎。
林星意瞳孔微微放大,看着被隐于朱漆彩绘之下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泥胎,“所以,顾风华他们是在……”
“是。”姬珩放下短棍,咬着牙,青稚的脸庞上写满了怒意,“他们,被用来做了天王脚下的恶鬼。”
众人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释辰也不挣扎了,震惊地看向破损的泥胎,“他们竟敢,如此渎神?!”
“如果我没猜错,其他泥料用得都是倭国本地的土。”姬珩仰头望着高大的天王,心底的悲哀翻江倒海,“他们想借着这些塑像,永永远远镇压华夏的血肉。”
“等等,不太对,”姬且宁摩挲着下巴,眉头微蹙,“如果顾风华他们是被镇压的……又怎么能在倭国的地盘上,杀死倭寇呢?”
她扭头问顾风华:“你们当初是怎么杀死那些倭寇的,跟我们细细说一说,好吗?”
顾风华皱眉:“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就感觉……不是很难杀。”
“那岂止是不难杀啊!”尕娃子得意插嘴,“有的一见咱就吓晕了,没晕的也跑不过咱,一巴掌一个,嘿!比战场上还痛快呢!”
“啊,咱们原来那么厉害吗?我都忘了呢,嘿嘿。”顾风华低声感叹,转眼偷偷去瞄小姐。
小姐心疼得眼睛发红,见他看来,脑袋赌气似的扭向了一边。
姬且宁点头,“这种说法也是有的,死得越惨,戾气越大,力量越强……当初把你们运过来塑像的人,怕是没料到这点,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还有种可能,”释辰忽然开口,“这里是寺庙,本不该有鬼,也不该杀人。可顾施主他们既然能这么做,就说明这个殿里的主神,允许他们这么做。”
他仰头看着天王像,四大天王披坚执锐肃立四方,神态依旧凶神恶煞,可细细看去,眉梢眼角竟有几分平和慈悲的笑意。
释辰若有所悟,理了理衣服,向着天王像深深合十一礼。
倭寇本心不善,想用本土泥塑的天王来镇压华夏的血骨,却没想到神灵本就有自己的意志。护法之神,降妖伏魔,明辨是非,又岂会替侵略者镇压冤魂?
说不准还是以自己的香火温养这些失落的魂魄,才能将他们护持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