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他身边，他们带来光和热，带来水和氧气，每个人都精心打理着他这片接近枯死的花园。直到板结的土地松软，能够涵养水源，储存养分；直到阳光消灭其中的细菌，让根系重新蔓延；直到春天到来，于是万物生发，一切都生机勃勃。

随着这片花园里第一朵花盛开，草蔓的根茎爬过被欺负的灰暗的岁月，爬过妈妈已经褪色的无动于衷的面容，爬过父亲傲慢的身影和轻蔑的眼神，直到那些藤蔓将摇摇欲坠的心重新支撑起来。

沢田纲吉他嗅着这些藤蔓上夹杂着苦味的快乐气息，在他们的陪伴下走过十年，回望过去那些斑驳的岁月，痛苦却鲜活，他看着被高年级生堵在墙角勒索零花钱的自己，看着对儿时他身上的伤横无动于衷的妈妈，看着父亲毫不犹豫对准他的枪口，他才终于后知后觉——父母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爱他。

会在他受到欺负时不满他的怯懦，会在他受伤时苦恼衣物的清洁和损坏，他们冷漠，高高在上，吝于夸赞。

“毕竟有句话说得挺好的，‘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谈起沢田夫妇时的气氛算不上愉快，但沢田纲吉还是有心情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敢保证，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任何一对情侣和夫妻能比我父母更相爱，哪怕世界毁灭了，爸爸也会将妈妈牢牢揽在怀里。”

那你呢？

因为你强大，所以作为那个“意外”就更不用被保护吗？

那些灰暗的过去早早融入春天的影子，看不见一丝一毫，就好像它们是春日阳光照耀下自然而然的灰影一样。

他们还会记得尚且稚嫩的孩童无助的哭泣和惶惑的眼神吗？他们会记得在产房外第一次握住你的皱巴巴的手掌时内心泛起的柔软和喜悦吗？

春日樱静静地看着沢田纲吉脸上有些不自然的浅笑，对方温和的表情因为失去血色的苍白的脸色和嘴唇变得像蒙尘的油画，破碎的裂纹几乎看不见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是了，春日樱理应想到，比起怀中婴儿柔软的躯体，那对夫妻印象最深刻的应当是彼此对视时满怀爱意的眼神，她甚至能通过沢田纲吉描述的形象，想象出那个名为父亲的角色自豪地对怀中的婴儿说：“你可是我和奈奈的孩子啊！”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春日樱抿了下唇，由衷感到抱歉。

在一个无法被父母看重的孩子面前，得意洋洋炫耀自己得到的爱，她是何等的残忍。

就不该开启这个话题。

沢田纲吉歪了下头，眼眸弯弯，窗外夜色渐浓，他起身打开灯，橙黄的灯光散满整个会客厅，照亮雕刻有天使图案和海浪船只的石膏线。

墙壁上似乎在闪着细微的金色光芒，春日樱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做了特殊处理的墙纸，用仿古的技法绘制的栩栩如生的小雏菊凝固在墙面上，随着视线的不同程度偏移，花瓣和茎叶上金粉也依次闪烁。

“是狱寺的想法哦，很合适对吧？”沢田纲吉手指触碰着深色的墙面，小雏菊本身的颜色是与墙面截然不同的白色，即便做了特殊处理也依然与周围格格不入，“狱寺想到了洒一点金粉，不多，只是一点点，能够让雏菊融入墙面，又不会显得过于夸张突兀。”

春日樱的目光顺着沢田纲吉指尖的方向转动，她听见沢田纲吉有些无奈的话语。

“在欧洲传说中，小雏菊是森林精灵的化身，寄托了阳光和希望。”沢田纲吉沉吟，“我记得这间会客厅是去年才重修过，由于等级比较高，平日接待的客人不多，所以狱寺才放手设计了吧。”

他的指腹摩挲着雏菊花瓣上带有颗粒感的金粉：“那个时候彭格列和密鲁菲奥雷在港口问题上交涉受阻，彼此火气都很大，底层也发生了不少冲突，导致我也经常性表现出焦虑的情绪。狱寺设计这个大概是为了鼓励我吧。”

“在会客厅？”

“哈哈。”沢田纲吉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刚才说了嘛，这间会客厅的等级比较高。”

春日樱心里一突，她小心谨慎地问：“有多高？”

“唔，大概是首领和守护者开小会的地方吧。”

“......”春日樱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做出无辜姿态的沢田纲吉，她扶住额头，深深叹出一口气。

她用格外诚恳的表情说：“如果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不用刻意拉近关系。”

在见到沢田纲吉本人前，春日樱犹豫过要不要将未来直接告诉对方。

命运无常，她害怕她的出现会导致未来走向原本的结局，就竭竭力避免预言却最终走向预言的俄狄浦斯王。

但同样的，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只停留在浅显的表层，如果要改变未来，免不了需要他人的助力。

沢田纲吉笑出声：“我的拉拢很明显吗？”

春日樱无语：“又是将我带来和守护者开会的会议厅，又是若无其事告诉我彭格列之前和密鲁菲奥雷的冲突，作为首领，这些行为都太轻率了。”

沢田纲吉无奈地笑着：“毕竟超直感告诉我你没有危险。”

“超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