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李慕月皱着眉，眼前的蔚天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攥着剑柄的指节却已经泛白。

只有方才提到夏鸣真心时，他脸上才算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

李慕月把碎成两半的玉碟收进储物袋，蔚天没有拦他，他便试探着说：“夏鸣虽然是噬心兽，对你有执，可她愿意拿命来救你。这份真心，连我都看得见，她心里不是只有执念。”

蔚天霜白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股翻涌的气息总算缓了些：“我宁愿她别这么勉强自己。”

“得了吧。”李慕月摇着扇子，“你为她扛着，她也为你扛着，谁也不肯先放手，这不都是一回事？”

蔚天直起背，眼底的冰锋总算化开了：“你倒是看得明白。”

“废话，你是我挚友，她是我妹妹，但凡闹翻了，我站哪边都得罪人呐。”李慕月调侃着，“行了，冷静了就好。要是还难受得紧，我开一场幻戏，带你重温重温以前的好时候吧。你最近实在是绷得太厉害了。”

蔚天沉默片刻，放下剑，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了。”李慕月眼中紫光一闪，无形魂力无声漫过蔚天周身。

眼前的澄心域渐渐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

风的味道先变了，不再是草原上那种干燥的青草气，而是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和远处炊烟的气息。蔚天脚下踩实的地方也不一样了，低头一看，草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被踏平的土路。

他抬起头，天色柔和，应是黄昏前那一阵最妥帖的光线。

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屋舍，屋檐下挂着晾晒的布衫，风吹过来时轻轻摆荡。

这是……清河村，与师父最后分别的地方。

不远处浮现出一道墨色短发的倩影，衣袍在风里翻飞。她抬手压住飞舞的发梢，指间的金戒折射出细碎的光，蜜橘色的眼眸灼灼地望过来。

蔚天双脚生了根似的，半晌没有动。

“蔚天。”她还是那个软糯调子，走近来，眼睛弯着，一只拳头举到他面前，“猜猜里面是什么？”

胸口某处心结都慢慢松开了些，蔚天眸光柔软：“蝴蝶。”

巧笑的夏鸣慢慢张开手掌，声音清脆：“猜对啦！她来看你了。”

她掌心里躺着一只蓝色蝴蝶，巴掌大小，纹丝不动，是枚发饰。

他认得，那东西只别在一人发间。那个人的背影他看过太多次，多到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来。

蔚天眼底那点柔光，顷刻碎得干干净净。

稍早些时候，澄心域深处，九歌正盯着面前一池漆黑的心脏。

那些心脏之间，唯有一面澄明朴素的圆镜散发着金光。她双手掐诀，念念有词，将澄心域的仙力和自身磅礴的魂力一同压向圆镜。

金光渐渐被压了下去，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池中攀上镜面，如同毒蛇吐信，一口一口侵蚀着洁净的镜盘。九歌额角渗出冷汗，嘴角却挑起一丝笑意，猛地张开手掌对准镜盘，狠狠一拽！

光洁的镜面深处闪过一双深黑色的眼睛，仿佛有人在那头死死发力，镜盘的金光渐弱，乌芒大涨。一抹半透明的人影在两道巨力的撕扯中，一寸一寸地向外挪动，出现根纤细的手指。

此前无数次尝试，都只能扯出一缕残魂，如今苦修数百年，总算能拔得动河了。九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目充血，手臂剧烈颤抖，低吼道：“孽障！你们都是我的！还不速速伏诛！”

一条女子的手臂从镜中被拔出，倩影在漆黑的心池之上飘飘摇摇。不肯就范的镜盘发出尖啸，声如裂帛，随后一抹乌光猛然爆发。

乌芒决堤，黑光霎时灌满了整间密室，九歌只觉对面镜中骤然涌来一股可怕的力道，她被拽得朝前一栽。

女子的魂影倏地被镜中巨力扯回。九歌惊诧间松了对澄心域的掌控，镜盘的金光瞬间大涨，将乌芒与黑气一同逼退。

又失败了。

九歌扑上前抓住池沿，惊怒交加：“蔚天！连这都要碍我的事！”

镜面上浮现出一张薄唇，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像是在嘲笑九歌，又像在嘲笑远方的某个人。随后那嘴唇的主人转过身，向着镜面深处走去，白发青衣的背影抱着模糊的女子身影，渐渐消失在镜中。

澄心域草坪上，夏鸣不时回望那座宅院，眉间尽是忧色。

“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她甩开九月的手，刚迈出一步，脑子里就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锥心刺骨的疼从胸口涌上来，她下意识捂住心口，手指发麻，连喘气都费劲。

与此同时，识海边缘涌出一股漆黑的洪流，冲开神魂的边界，带来一股更澎湃的魂力。一边是锥心的痛，一边是暴涨的力量，夏鸣几乎要被这两股力量撕开，恍惚间，她看见一只蓝色的蝴蝶发饰，也感受到随之而来的情绪——浓稠、炙热，像滚烫的黑泥，快要淹过她的头顶。

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夏鸣喘了几口气，总算从那片黑泥里挣出来。脑子一清，她立刻明白了，那阵涌过来的情潮，是蔚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