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的夜不是黑的,是墨蓝色的,远处城墙上的火把把人影拖成细长一条。
随衍死了,折返边关的路上遭遇马匪,被抹了脖子,死状凄惨不堪。他的死于王庭未掀起半分波澜,没人在意一个大胤叛将的死活。不过是宫人闲时嚼舌根的一桩闲话,说过便忘。
影卫轻巧翻墙落地:“主子,公主那边已经动手。用死囚替出了夫人,现下在暗渠等候。西隅守卫刚刚换防,破晓之前不会有人发现。”
“好,快走。”
暗渠入口藏在北墙脚下,枯藤被人提前拨开了,露出半人高的铁栅栏,新铸的铜锁悬在栏上。齐旻侧身钻进去,影卫跟在后面。
暗渠比他想得深。土壁两侧渗着水珠,土腥气混着冻土层特有的干冷,脚踩下去硬邦邦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透进来一点微光,有人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墙根下。齐旻放慢了脚步,因为他看见灯旁边坐着一个人。灰白囚衣,头发散着,背靠着湿冷的土壁,她听见脚步声,下意识的把身体蜷成一团,往墙根缩了缩,没有抬头。
齐旻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浅浅,是我”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她的皮肤是凉的。
浅浅抬起头,张了张嘴,喉咙被哽咽堵住了。然后她撑着墙站起来,双腿发软,整个人往前踉跄,齐旻伸手接住她,她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他袖口的布面里。她另一只手抬起来碰他的脸,先是指尖,然后整个手掌贴上去,从眉骨摸到下颌,生怕摸到的全是幻觉。
“齐旻”她叫了一声,哑得厉害。一滴泪挂在她睫毛上,齐旻感觉那明亮的泪就是一朵海棠上垂着的露。
齐旻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嘴唇,温热的。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紧紧抱着他,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她把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力气全用在了这一抱上。齐旻感觉到胸口的衣料湿了一小片。
闷闷的声音从他衣襟间传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齐旻的手从她背后绕过去轻轻抱着她,抚摸着她安抚,像是怕用力一点她就会碎。
“我们回大胤。”
浅浅稍稍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混着没洗干净的泥,糊了满脸。但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你再说一遍。”
“回家。”
她愣了一下,嘴一撇,眼泪又涌出来了,比刚才更凶,砸在他手背上。
她哭着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整日关在那个帐子里,分不清昼夜,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齐旻把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我没死。”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慢慢停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他低头替她擦了擦脸,浅浅顺势把脸埋在他掌心里,贪恋着他的温度。
“好了”她说,“我好了”她说话的时候鼻音还很重。
他扶着她,她浑身虚软,几乎无法独自站稳。他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身上,系带子的时候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我喘不过气,别勒太紧。”他松了一点,重新系了一次。浅浅靠在他肩上,他隔着斗篷碰到她后背,瘦的能数出脊椎的每一节。
拓跋嫣站在暗渠转角处,看着这一幕。她看见齐旻蹲下来捧着那个女人的脸,看见他替她系斗篷时的小心翼翼,看着他抱着她。她看了一会儿,退后了一步,退进阴影里,背靠着湿冷的渠壁,闭了一下眼。
她稍作平复,睁开眼,走出来,声音平稳:“从渠口出去之后向北走,北门外备了马车,通关文书在车里。”
齐旻这才注意到拓跋嫣也在,他扶着浅浅转向她,看着她:“你——”
拓跋嫣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浅浅。“我回去了。天亮之前还有一队换防,得善后。”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渠道里渐渐远去,铁栅栏合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咔嗒一下。
从暗渠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开始变薄了。7、8个身着短褐的影卫早早侯在这里,军医在最后面,背着药箱。
齐旻索性横抱起浅浅快步往北走,浅浅偏过头朝暗渠深处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一段空空的土壁和一截被踩塌的枯藤。
“在看什么?”
浅浅摇了摇头,把脸埋回他肩窝里:“没什么。”
快到出口的时候,浅浅忽然开口:“送我们出去的那个女子,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质问,更像是确认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齐旻的脚步顿了一下。“多亏她出手相助,不然很难救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