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嫣在鬼门渡扎了帐。
夜色还没散尽,几堆篝火就把河岸照成了昏黄色。风里夹着水腥味和火油味,偶尔有几只夜鸟从北岸的山林里惊起来。
帐中燃着安神香,炭火烤得暖烘烘的。拓跋嫣没睡,斜倚在狐裘铺上,那张脸美得过分,北厥人高鼻深目的骨相,偏生了一双含水的魅眼,不笑也像在勾人。她此时穿了一身绛红的纱衣,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截雪白得近乎刺目的颈子和锁骨,腰间只松松系了根金链子,坠着枚鸽血红的宝石,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头发没盘,松松地散在肩头,足踝上系着的金铃随着她漫不经心的晃动,发出细碎又勾魂的声响。
北厥王庭里流传着一句话:公主一笑,三军卸甲。
都说柳下惠坐怀不乱是千古君子之标榜,可世人忘了问一句,那怀里的女子,可有拓跋嫣这般颜色?要我看,不过是诱惑不够,未曾遇上足以搅乱心神之人。如果坐在柳下惠怀里的是拓跋嫣,这千古美谈,只怕要颠倒过来。什么柳下惠、什么鲁男子,都得从圣贤列传挪到风月志异里去。
帐外有脚步声停住,近侍低声道:“公主,贺兰少主到了。”
拓跋嫣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帐帘被掀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贺兰铮。
北厥贺兰部少主,生得一副好皮相,剑眉星目,肩宽腿长,一定要挑毛病只能说长得太过规整,少了点北厥人的张扬个性。他此刻像个愣头青似的杵在那儿,目光黏在拓跋嫣身上。
“贺兰少主,”拓跋嫣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过人心尖,“看够了么?”
贺兰铮猛地回神,单膝跪地,耳尖微红,声音清亮有礼,不似寻常武将那般粗豪:“公主天人之姿,看多久都是不够的。”
拓跋嫣嗤笑,“谁叫你来的。”
贺兰铮道,“大汗不放心殿下孤身在外,命末将率亲骑前来护卫。”
“兄长真会挑人。”她说,“贺兰铮,别以为你想什么我不知道。”
贺兰铮的耳根红了一下。他抬眼看她,又迅速垂下视线。拓跋嫣见他这副样子,更觉无趣。她慢慢坐起来,领口又滑开一些,她自己不甚在意,只朝案几上的酒盏点了点:“渴了,倒杯酒。”
贺兰铮依言起身,替她斟满马奶酒。
“殿下,宫子齐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商人,值得这般大费周章?大汗若知道您为了他动用大司祭,恐怕……”
“恐怕什么?本宫的事,轮得到你多嘴?”
“本宫就是要亲自上岛。倒要看看,他还能躲到哪去。”
贺兰铮一噎。
拓跋嫣不再理他。拎起那盏酒,又饮了一口。酒液沾在她唇上,又被她慢慢舔掉。贺兰铮只觉喉头发紧,他没见过公主对谁如此上心,一路追了这么远,嫉妒使他有些抓狂。
“传令下去,大司祭未到之前,所有人不得靠近渡口。谁惊动了岛上的人,本宫剥了他的皮。”她说。
“是。”贺兰铮领命,退到帐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拓跋嫣已经阖上眼。她被火光勾勒出的侧脸,美得像一场要命的幻觉。
他知道她没把他放在眼里。从来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