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被他的质问问的哑口无言,可这不过是一次小产,前世有多少次小产?他全都不知道,若被他知道,他会不会更怨她?
沈玄苏泪如雨下,身体将她禁锢在双臂中,悲痛欲绝道:“是不是很痛……为何要忍着不说……我早该察觉到的……你骗我做什么……我不会恨你,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我……”
婵鸢咬着嘴唇,看沈玄苏在她面前哭得泣不成声,自己也是忍不住掉眼泪,她张开手抱住了沈玄苏,抚摸着他的后脑,柔声道:“别哭了,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其实在凉州那一晚,你问我为何要喝避子药时,我就犹豫了,那碗药我没喝,在那之后也没有再喝,我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来的……对不起,是我怯懦,不敢将实话告诉你。”
沈玄苏被她身上若隐若现的香气包围,不由得深深呼吸,缓了一口气,抬手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梳理,泪眼盈盈,哽咽道:“……你没有对不起我,身为帝王,身为你的夫君,连自己的妻儿出事都浑然不知,事后才被旁人揭开真相……都是我的错。丧子这件事,你承受的痛苦本就比我更多,只是往后,你不许再这样独自隐忍,无论是什么抉择,我都想与你一同分担。”
婵鸢轻轻点头,小腹隐隐传来一阵钝坠,她微微蹙了下眉,沈玄苏立刻察觉到她神色变化,掌心顿住,低声问:“是不是又疼了?”
“一点点,不碍事。”婵鸢勉强笑了笑,“太医说旧损恢复很慢,需要静心养着,不能劳神,也不能动气。”
沈玄苏抱着她,不停抚摸着她的肩膀和头发,叮嘱道:“接下来年关的差事更繁杂,不必你事事亲力亲为,你现在首要之事是养好身子,其余的交给大长秋去做。”
婵鸢本还想辩驳,转念想到自己刚刚操劳晕厥的事,便没有坚持,轻声应下:“好吧。”
见沈玄苏还不走,婵鸢问他:“你没有事情要做了吗?”
沈玄苏哑声道:“我要看着你吃药。”
婵鸢失笑:“你放心吧,我会关照我自己的。”
沈玄苏道:“我还要治程曦和曾千秋的罪。”
婵鸢一惊:“那可不行!他们二人医术超群,是我不让他们把这事儿告诉你的,他们怕你,也怕我呀,是你说的帝后同临朝,平分天下,他们也是不得己,你要是怪就怪我吧。”
沈玄苏皱眉:“那他们也该分清孰轻孰重,有些事可以听你的,但有些事必须听我的。”
婵鸢怕他真的一时冲动砍了两个倒霉太医,连忙捧住他的脸,吻了吻他的唇角,温声道:“夫君,这次你听我的,抓大放小,好不好?”
沈玄苏垂了垂眸,睫毛遮住湿润的眸子,一张面雨打浮萍般凄楚,他哭尽了眼泪,平静了许多,是他的错,身居高位,手握天下权柄,却护不住自己的妻儿。
是他的错,日日深陷朝堂纷争,竟未曾察觉她腹中胎动,任由她一人扛下小产的剧痛……
他心疼她接连失去叶亭和孩子,自己不该再无理取闹,黯然道:“罢了,就听你这一次。”
婵鸢听见他松口,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靠在他怀里,小声道:“别再自责了,夫君,我们好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福气。”
“你怎么还在安慰我?”沈玄苏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生怕力道重了伤着她,又怕轻了让她溜走。
婵鸢的小腹依旧带着绵长的钝坠痛感,浑身乏力,被他这样稳稳抱着,脑袋里泛起淡淡的倦意。
沈玄苏敏锐察觉她精神不济,连忙放柔了所有动作,将她放平卧在软榻之上,替她拢紧锦被,“累了便睡,我不走。”
婵鸢眨了眨眼:“朝政不用处理吗?尚书台还有不少奏章等着你批阅。”
“奏章有尚书诸曹分拣处置,国事万千,自有朝臣分担。”沈玄苏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很是温柔:“可我的鸢儿,只有一个。”
婵鸢捏了捏他的手,逐渐睡去。
待到醒来,天色已晚,冷雪霏霏,沈玄苏还在她榻边读书,婵鸢发觉自己身上多盖了两层锦被,压得她快要冒热汗,沈玄苏见她醒了,轻轻皱着的眉终于舒缓了,轻声唤:“鸢儿,你醒了?”
婵鸢这一觉睡得不好,居然梦见了华月寻。
她梦见华月寻初次与她见面时,她险些将他认作沈玄苏,乍一看见沈玄苏,下意识道:“还好是你,我还以为是华月寻。”
沈玄苏一怔,搁书在腿上,抬手去探她的额头:“为何这样说?”
婵鸢拉住他的手,摇摇头道:“你就不觉得你和他长得很像吗?”
沈玄苏微微皱眉,捏着她的手骨,思忖道:“我同那种人哪里像?”
婵鸢认为他是在睁眼睛说瞎话,问:“你了解他的底细吗?”
沈玄苏不悦道:“我只知每日放课后,慕容太师都会将他接走,难道他不是慕容太师家的公子吗?”
婵鸢道:“我觉得没这么简单,我已经叫蛇使去查他了,也许很快就有结果。”
沈玄苏颔首道:“不管他的事了。婚期就在年关之后,要么往后推迟一些吧?你还需要时间休养。”
婵鸢果断道:“夜长梦多,叶亭已经离开我了,我不想再生事端,还是早些大婚吧。”
沈玄苏定定地看着她,婵鸢看着他,他绯红的眼皮微肿,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含情脉脉的,明明没有在哭,可婵鸢却觉得他这幅凄清的模样特别招她。
婵鸢连忙将色心压下去,因为他貌似正在生气,在她睡着后还哭过好几次。
婵鸢不解地问:“你看着我做什么?从前我不愿嫁给你的时候,你总是要问。如今我愿意了,你怎么还这副表情?”
沈玄苏默了默,沉声道:“没有,我心里高兴。”
婵鸢觉得他又在口是心非,但他憋着劲儿不肯说,她也没办法逼问他,“陆观澜近日如何?”
沈玄苏的神情变得更奇怪了,他将书重重一搁,起身似乎想要走,忍了又忍才坐下,闭了闭眼,沙哑道:“升了博士,掌经学授徒,参议典章,不掌实权,不得结交外臣,不得干预政事。怎么,你等不及要杀他?”
婵鸢脸色一冷:“只恨找不到机会。”
沈玄苏淡淡道:“说来说去,你心里还是为了叶亭。”
婵鸢叹息道:“不是只为叶亭。唉,他已经不在了,你就不要吃叶亭的醋了,你明知道我忘不了他。再说,我和陆观澜的恩怨已经难以调和,我自然是盼着他死。”
前世那些被折辱的痛苦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席来,陆观澜,他欠她的,从来不止叶亭这一桩。
当然,沈玄苏吃死人的醋也不对。
沈玄苏凤眸微敛,静静看着她,没有插话,可那眉宇间的沉郁并未散去,他似乎在短短时间内把自己劝好了,反而问道:“当时你和陆观澜一起被困在晋王行宫,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才逃出来的?”
婵鸢抿了抿唇,小声道:“你真的要我说吗?我怕你不能承受。”
沈玄苏抬了抬眉,“到了如今,朕还有什么事不能承受?”
婵鸢一狠心,道:“我……我亲了陆观澜,求他放过我,才、才得以脱身……”
她声音越来越小,沈玄苏的神色越来越危险,婵鸢赶紧拉住他的手,扯了扯他的袖口,“玉敛哥哥,好相公,好夫君……你是帝王,你该清楚,他有多么可怕,我是迫不得己,再说了,是你非要问的……我说了不告诉你,你不信。”
沈玄苏心头滞涩,他抬起手,婵鸢赶紧用被子挡住脸,心里惊奇: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用匕首刺向他,而是躲避?天!
沈玄苏一把抓住那被子,扯下来,紧紧抱住她,低声道:“朕知道你恨他,可你如今是即将正位中宫的皇后,手上不该再沾这样的血。大婚在即,一旦你动用西窗力量动手,落人口实,之前所有布局都会功亏一篑。鸢儿,把你的恐惧和痛苦,一同交给我保管,好吗?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婵鸢唇线抿紧,她明白沈玄苏说的是权衡,是帝王该有的审慎,可前世的伤痛刻在骨血里,让她没办法平静看着陆观澜安然立身,博取名声。
“所以,你是打算留着他?”婵鸢问。
沈玄苏缓缓道:“不是留,是暂留。鸢儿,忍一时,我自有打算。你刚小产,气血未复,不要再为这件事动怒伤神,复仇不差这一时。”
婵鸢闭上眼睛,不甘心。
她知道沈玄苏是对的,可心底那股恨意无法平息。
她偏开视线,淡淡应了一声:“……好,我听你的。但你答应我,一旦他有异动,不要再犹豫。”
沈玄苏低声应下:“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