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安抚着她坐下,便离开阁楼,去往前厅,将镇国公拉来单独议事。
镇国公老泪纵横,“娘娘……忆琴她半生困在深宫,为家族、为四皇子耗尽心血,老臣何尝不心疼?只是她腹中这孩儿,生父乃是执金吾秦权,此事干系太大,一旦走漏风声,不止忆琴身败名裂,朝中必生流言,弹劾勾结,镇国公府亦会被牵连倾覆。”
婵鸢:“国公,本宫明白其中利害。正因知晓凶险,才许她继续安居府内,闭门静养,不得随意出府,更不可私会外人,待到平安诞下孩儿,再做打算。”
镇国公敛了泪,缓缓躬身道:“老臣明白。自今日起,府内严加看守,内院闭户,只称太妃旧疾未愈,依旧静养,绝不让外人察觉异样。秦权那边,老臣也会派人传话,令他恪守分寸,不可再入府相见。”
婵鸢颔首:“如此最好。只是国公记住,此事只有你、本宫,陛下,还有忆琴四人知晓,万不可再有第五人得知。”
镇国公肃然应下:“老臣谨记娘娘吩咐。”
厅外天色昏暗,廊下灯火次第燃起,婵鸢起身,到了国公府的正厅中,看见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去,沈玄苏还在等她,月华清辉洒落他身侧,瞧着眉目如画,温润清雅,哪怕在一众手握重权的官员中间,他过于年轻漂亮,却也毫不逊色于那些老臣。
见到她出现,他便皱着眉放下杯,冷着脸,坐在那一言不发盯着她回。
婵鸢却觉得这样的他也很勾人,她喜欢惹他皱眉,也喜欢惹他发脾气,至少他会像个活人,但她最喜欢的,还是他的笑。
婵鸢朝他走过去,弯腰拉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柔声道:“陛下,等急了吧?”
沈玄苏贴着她站,抬眼瞧着她,凤眸气恼,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哑声道了句:“……你怎么才回来?今天可是年初一,朕命旁人先走,可他们都快走完了,你还不出来,朕还以为,你不要朕了。”
婵鸢看了眼桌上的残羹剩肴,忍不住道:“哪有的事?臣妾只是和太妃相谈甚欢,现在嘛,是饿了。”
沈玄苏瞪了她一眼,也没说叫她坐下来随便用些,而是拉着她往外走,掠过一众低头恭送的大臣们,出了府门,上了马车,才隐忍着情绪问道:“你方才去见吕太妃,为何这样久?朕怎么等你都不回,还以为你抛下了朕,顺着窗台溜走了。”
婵鸢心道他心思灵透缜密,问这种事还知道把她拉出镇国公府再问,便与他十指交握,将方才发生之事和盘托出。
语毕,沈玄苏叹道:“原来如此。深宫半生,身不由己,终究是苦命人,你体谅她亦是情有可原。虽说如此一来对不住父皇,但前朝太妃改嫁权臣之事也并非罕见,秦权忠心耿耿,念及镇国公的功劳,这事便按你的意思办吧。”
婵鸢知道他会同意的,他不是一个迂腐的皇帝,敢为天下先,不论是改革弊政还是开疆拓土都不遗余力,这等活人做给死人看的事,自然是活人的意愿更重要,他不过顺手一推,就收获了镇国公的忠诚,又桎梏住他,何乐而不为?
却不想,沈玄苏又道:“父皇与吕太妃有四弟这个孩子,却也离心离德,父皇一死,吕太妃便改嫁他人。他日……我若是不在了,这世间便再无牵绊你的人与事,你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放下与我的点滴微末,再寻良人相守,过属于你自己的余生?”
婵鸢听着他那若无其事却十分在意的语气,便知道此人又是在试探她了,她忍住笑意,猛地凑过去,“我怎么闻到了醋味?”
沈玄苏猝不及防,整个人却没动弹,婵鸢顺势压过去按住他肩膀,亲吻他的唇角。
他有些红了脸,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却任由她作弄似的亲吻,兼之上下其手,抚摸着他的背和头发,也未做反抗。
婵鸢咬了咬他的下唇,看见他脸上和唇上都漫开一抹红,才心满意足,认真道:“旁人夫君离世,大可以改嫁,或者守活寡,但我付婵鸢是付婵鸢,我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前世宫火熊熊,我敢为你而死,此生亦敢如此。你若离去,我便随你殉葬,绝不独活。所以你担心的事,我向你保证,永远不会发生。”
沈玄苏乌瞳一震,扣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揽进怀里,颤音道:“……刚才那是气话,我不要你殉葬,只要你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也好好活着,觅得良人,哪怕不是与我白头偕老,我也无憾。”
婵鸢埋在他肩头,轻声反问:“我不愿意那样,我就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吵闹打骂,也不想与你分开。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吗?为了这份喜欢,我愿意忍受跌宕,忍受风雨,只要我们彼此相爱,什么困难都不怕。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希望我能活得久一点,但我不想再忍受没有你的日子,老天爷待我不薄,吕太妃为了等她爱的人等了半辈子,末了还要偷偷摸摸在一起,我前世闭上眼,再一睁开便又遇见了我爱的人,但你却要我和别的男人白头?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夫君啊?既不许我殉葬,又要我嫁给不爱的人,我偏不嫁,只怕是要我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空寂的宫城,孤独终老一辈子了。”
沈玄苏喉间发紧,一时失语,良久,他缓缓松开她,轻吻她的眉眼,眸子贪恋与贪心交叠,他低声呢喃道:“我……想过,或许我们该留一个孩子,眉眼像我,性子像你。你看着他,便会时时想起我,想起我们一起相守的时光,不至于余生空落。可我又怕自己福薄,死在你前头,留你与孩子孤苦无依。更怕你不爱我,也不爱这孩子,终究还是会孑然一身,无心留恋。”
“别说了。”婵鸢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唇,截断他所有的妄思,温柔而笃定地说:“你别胡思乱想了,我决定了,不管孩子的事,若我先死,我便在黄泉渡口等你,若你先死,你便驻足等我,待我了却尘事,即刻奔赴你身边。人间余生或短或长,这两辈子我只有一个你,下一世,我也想与你相见。”
沈玄苏怔怔望着她,俯身紧紧拥抱她,婵鸢抚摸着他的后背,却觉得肩头湿漉漉的,像是他的眼泪打湿了衣衫。
马车行至宫门外,缓缓停驻。
掀帘而出时,漫天碎雪簌簌飘落,洋洋洒洒覆满长街,落地无声。
寒风裹挟着雪气扑面而来,婵鸢本就身子偏弱,遇到冷风,立刻拢紧了衣襟,仰头望着漫天飞雪,轻轻蹙眉,低声道:“好冷……方才在马车上只顾着说话,如今又饿又冷。”
沈玄苏看在眼里,不言一语,只转身蹲下,背朝向她,声音在漫天风雪中却不曾被消融:“上来。”
婵鸢也不客气,伏上他温热的脊背,搂紧了他的脖子:“好啦。”
沈玄苏稳稳起身,托着她的膝弯,一步一步,踏落积雪,沿着空旷清冷的宫道长街前行。
漫天白雪纷飞,落满他的衣袍,也落满他的发梢,他怕颠簸到背上的她,回过头,声音混着落雪的清寒,道:“回宫便叫尚食局备热羹与蒸饼,再温一壶姜枣饮,暖一暖你的身子。”
“好。”婵鸢鼻尖萦绕着他的衣香,虽然饿着肚子,却不觉得难受,余光瞥见他们的头发在漫天风雪中交缠在一起,黑白两色,浑然天成,雪片落了他们一身,婵鸢眯了眯眼睛,瞧着白茫茫的一片四方天地,头一次不觉得寒冷,好像顺着朱红的宫墙一直走,便能走到天与地相接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