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强忍着发软的手臂,从床头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那是护士记录体温落下的,正好派上用场。
但她要从何写起呢?写这具新的脆弱身体?写一个六岁匈牙利女孩被家族抛弃的命运?
这些事实太沉重了,无遗会加剧家人的担心。
她必须说真话,但只能是部分真话。
思索片刻,晚秋终于写下第一个字,写完一页信纸。
周末。
晚秋的气色好了很多。史密斯教授终于点头,允许她靠在床头坐一会儿。
下午,病房迎来了访客。
门被轻轻推开,亨利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箱,还有几本素描本。
“下午好,克里斯叔叔。”亨利向床边的男人低头致意,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克里斯合上膝盖上的书,对他点了点头,“亨利。难为你周末还来一趟。”
“这是我应该做的。”亨利笑了笑,将箱子放在了茶几上。他看向靠坐在床上的晚秋,语气轻快。
“听说你还要在这里住上三周,我给你带了点解闷的东西。”
木箱打开,是一套做工精致的彩色铅笔,每一支都削得整整齐齐。素描本翻开,纸张厚实,泛着淡淡的米黄。
正巧,史密斯教授敲了敲门。
克里斯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卡塔琳,我出去一下。如果累了就躺下,可以请亨利帮忙。”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我相信他会很乐意。”
“当然。”亨利答得很快。
门虚掩上。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秋的手在被子下摸索,她摊开掌心,那个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块露了出来。
亨利没有立刻接。
他慢悠悠坐下,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他垂下眼帘,看着女孩的蓝眼睛。
“你会给我什么?”他慢条斯理地问。
晚秋盯着他。他在和她谈判?
难以想象,一个17岁的少年,和一个6岁的女孩,至少表面上是,他们在谈判。
有一瞬间,晚秋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以前的身体里。但转念想,不,这种精致贵族和她可不搭。
“你要什么?”晚秋顺着他说。
亨利偏了偏头。
“我选修了人物肖像课,但一直不到满意的模特。”
“出院以后,每周日下午,做我的绘画模特。要坐得很直,不许乱动,也不能抱怨。”
他报出了筹码。
晚秋差点笑出声。
她以为他会提出什么严苛的条件,比如“你必须告诉我你所有的秘密”,或者是变态的要求。
结果只是让她当几个小时木头人。
“好。”晚秋干脆答应。
听到她答应,亨利满意地笑了。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从她掌心夹走那张纸片。
纸片在指尖翻转,瞬间滑入了他的风衣口袋。
门外的交谈声停了,克里斯推门进来。
亨利已经翻开一本画册,递给晚秋,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画色彩很柔和,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回温莎画一画那里的天鹅。”
克里斯没有检查那些画册,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礼貌地下了逐客令。
“时候不早了,卡塔琳该休息了。”
“那我下次再来看你,卡塔琳。”
亨利起身,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克里斯随手将那本画册放在抽屉里。
“想看的时候叫我,不要自己拿。”他合上抽屉,“当心划到手。”
“知道了,克里斯。”
晚秋缩进被子里,乖巧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三周,病房里生活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
每天吃药,抽血,打点滴,做心电图。晚秋非常配合,不哭不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护士们每次进来都说:“卡塔琳真是我见过最乖的孩子。”。
除了睡觉,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用亨利送的素描本和笔,画窗外的飞鸟,画输液的吊瓶,画克里斯看报纸的侧脸。
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出边界,完全是小孩子的乱涂鸦。
克里斯偶尔会停下报纸,端详她的画。然后一脸真诚地夸赞:“这只鸟画的很有灵性,想要从纸上飞起来了。”
晚秋起初还会不好意思,后来脸皮就厚了。她甚至学会了配合,歪着头,眨眨眼,“真的吗?我觉得翅膀有点短。”
“不短,正好。”克里斯面不改色。
晚秋心想,你一个金融系毕业的高材生,对着幼儿园孩子的作品吹得天花乱坠,良心不会痛吗?
但她没有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绘画天才。
她的心情糟透了。
整整二十一天,那个拿走她回信的少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出现。
她躺在床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伦敦的夏天必然是热的,不然她怎么在初夏就感到这无可躲避的燥意呢?
他寄信了吗?
还是说,他把那张纸拆开了?
不,应该不会。
晚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信是用中文写的,他看不懂。
她讨厌伦敦。
讨厌伦敦的夏天。
五月底,阳光终于穿透了伦敦上空的灰雾。
史密斯教授在病历本上签了字,护士们给晚秋换下病号服,穿上一条新裙子。
海伦提前送来的,鹅黄色的棉布裙,领口绣着细碎的小雏菊。
她终于可以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