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夙挽月尖声提醒,沈晏安一瞬间毛骨悚然。她侧目盯紧来人位置,将要精疲力竭之时,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拼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朝那刺客腹部踢去。
“嘶!”刺客吃痛往后趔趄几步,恰逢船倾斜更胜,一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长剑脱手。
而沈晏安力竭,再无力支撑夙挽月的重量,跟着夙挽月一起,一前一后落入水中,炸出一片水花。
船头的刺客捡回刀剑,正欲提剑追击,却发觉后方战场上皇家护卫已取得上风。自己的同伙伤亡惨重,而巡防营卫即将到场,届时他们便再无逃脱可能。
“撤退!”她只略一迟滞便做出决定,察觉附近一个手下就要倒在皇家护卫的刀下,她当即冲去那护卫身后偷袭,二人合力将人放倒。
“你们先走,我掩护!”她挥退碍事的人,召回其他同伙。
“左护那你呢?”被救下的刺客踟蹰不前,问道。
“快走,伤号不要在这里拖后腿。”她冷声回答,末了补充一句,“我稍后就来。”
“嗯…”被救下的刺客闷声答应一声,跟随剩余人快步下船离开。
确认活着的手下撤退完毕,她也从船的边缘跳到岸上想要逃离,刚跑出没几步便听见了身后的怒吼声。
“别跑!”
夙惟渊简直气急,一双凤眼里全是孑然怒火,眉头锁的死紧。他刚上岸便看到沈晏安和夙挽月从船头一同落水,而这刺客竟还想全须全尾的撤离!
他从旁一把抄起弓箭,搭箭拉弓,朝那想要逃跑的刺客躯体射去。
箭矢带着滔天的怒意破空而过,噗嗤一声,刺入那身材瘦弱的刺客肩头。刺客闷哼一声,一个踉跄停下脚步,看了身后一眼后,她竟直接一剑劈断箭矢,脚下速度不减飞快逃离,很快便了无人影。
夙惟渊将弓摔在地上,朝身后护卫怒喝:“派一队人马去追!死生不论!”
“是!”一队人匆匆沿刺客消失的方向赶去。
夙惟渊大口喘着气,不等平复下来,湖中夙挽月的呼救声远远飘来。
“救命!四哥救我!啊!”
“挽月!曦儿!”夙惟渊后知后觉,毫不犹豫跳入水中想要施救。
“咕噜咕噜…”夙挽月突然被人卡住脖子,扑腾中猛喝好几口水,晕了过去。
沈晏安从身后揽住夙挽月的脖子,慢慢凫水带着她从湖泊里游到岸边。一些获救的女子将她从水中拉出来,围住夙挽月帮忙遮挡,松枝也匆忙跑来给沈晏安披上外衣。
一通铁人三项过后沈晏安浑身虚乏,疲惫地倒在松枝的怀里大口喘气。
刚下水不久的夙惟渊眼睁睁看着沈晏安就这样把夙挽月救上岸,没了让他发挥作用的余地。他哭笑不得,后怕之余又有几分庆幸,也匆忙游回去狼狈上岸,不顾浑身的湿意,大步迈往那群女孩的方向。
巡防营的士兵早已赶到控制好现场,获救的张倾瑶默默站在人群之外。她怔愣看着被众人包围的沈晏安和夙挽月,蹂躏着手中的帕子,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
眼前的场景衔接上她久远的记忆,这样让她记忆深刻的英雄主义再次出现,而这次,却在她的面前,降临在了别人身上。
·
张倾瑶记得,自己第一次见沈晏安是在马场。当时自己想要骑一匹马驹,可幼时的张倾瑶矮小肥胖,总是被甩下来。一些二世祖看热闹借此嘲笑羞辱她,那种千夫所指的窘迫尴尬让张倾瑶只想灰溜溜逃走。
沈晏安就是那时出现的,她策马经过自己身旁,将那群纨绔子弟痛骂一顿。那群顽劣的少年顿时将矛头对准了出头的沈晏安,用同样的招数讽刺沈晏安状如母虎、实际纸糊。张倾瑶不想让为她出头的热心女孩被连累,正准备劝沈晏安离开时,却看见马背上的女孩毅然决然拉起了弓箭,射穿了那群二世祖的脸面和胆子。
张倾瑶当时驻足在马下,只觉得这女孩和她幻想中的英雄一样帅气,像太阳一样耀眼,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她开始尝试接近她,靠近她。可在不断接近中她明白了——沈晏安并不是单纯为了素未谋面的她出头,只是看不惯那群恶劣的家伙而已。
张倾瑶以为沈晏安是太阳,可实际她是月亮,发出的光只能驱散黑暗,却没有任何温度。
后来张倾瑶开始不自觉和沈晏安比较,可无论是家世、容貌、才能,各个方面她好像总比沈晏安矮一头,这些沈晏安出生就拥有的东西,她拼尽全力也无法企及。
此时此刻,她看着不远处对沈晏安嘘寒问暖的靖王殿下,那俊朗的眉目间尽是关切紧张。浑身湿透的沈晏安明明脸色苍白,却还在冲着他笑,两人之间透露着一种不可言状的默契。
张倾瑶咬紧下唇,手上猝然发力,被揉皱的帕子边缘裂开一个小角。
现在,就连自己只敢偷偷仰慕的靖王殿下,也随随便便就被沈晏安吸引走了目光。
张倾瑶开始后悔,为何上天当初要让她遇到沈晏安。
沈晏安只是给了弱小敏感的张倾瑶一点微不足道的光,与此同时却也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妒忌的种子,在光亮的作用下,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张倾瑶内心的小人永远活在了这巨树的阴影之下。
所以靖王开府宴那天,她明明发现了半山亭观景台的栏架松散,可看到沈晏安的身影时,生生又压下了提醒的念头。嫉妒心甚至驱使她带着众人将沈晏安拥簇到那处,以满足她鬼祟的心理。混乱骤起时,人群拥挤间栏架断裂,沈晏安也被挤得从长亭跌落。
直到靖王殿下一同跳下去救沈晏安摔伤时,张倾瑶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干了什么,仅存的良知让她每日自我逃避、不断求佛祷告,仿佛这样做能赎回一点罪恶。
好在,好在今日一见,这两人都已恢复如初,她以后都不必再像阴沟里的爬虫一样痛苦地活着……今日刺杀发生之前张倾瑶本这样想着,可直到现在,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她终于明白——自己终归只是一个被施加善心的过客罢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嫉妒都让她绝望,温良的小人终究被阴暗蚕食。她突然意识到,箭已开弓,已经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