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珏跟着沈清儒，并不往人多的地方去，俩人绕过一条小街，来到一出河道旁，坐在河道边的石阶上，白雪和家丁则在后面等着。

河对岸是小巷人家，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灯笼，零星几位妇人坐在门口磕瓜闲唠，至于那几位妇人长的什么模样，却是看不清楚的。夜色里的这份朦胧不清给人极大的安全感，李尚珏可以放心坐在这儿和沈清儒低语，因为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去年今日，你我只是惊鸿一瞥，今时今日，竟可以同游灯会了。缘分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沈清儒感叹道。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李尚珏看向沈清儒，眼睛里含情脉脉，话到嘴边却又止住。

“嗯？”沈清儒等着李尚珏继续往下说。

“那日在龙泉寺，你见到我时，在想什么？”李尚珏问道。

沈清儒脑海中浮现起那日的恍然相见，如今想起来仍旧觉得如梦似幻，老实交代道：“去年元宵夜初相遇，我便对你一见倾心，但那时，我并不知道你是谁。阮先生要将二姐介绍与我认识，这事我是知道的。婚嫁之事一向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阮先生与我如同父亲一般，我自然是听从他的意思，更何况那还是他的外甥女。那日捡了你的绣帕，我应该随手丢弃，可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样鬼迷了心窍，竟将那绣帕收入怀中，那绣帕一进了我的怀中，我更难以丢弃了，就像我已经拥有了它一样。”

沈清儒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李尚珏的反应，生怕哪一句话说得不好，惹了她不高兴，见她依旧是一副温柔淡笑的样子，像是在鼓励他继续往下说，他便继续说道：“那日在龙泉寺，我一见你，脑袋全空了。你说你是李四姐，同我索要绣帕，我真是觉得如雷轰顶，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感到难以置信，我真是不敢看你的眼睛，我又慌又乱，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怕你讨厌我。”

李尚珏觉得眼前的沈清儒真是可爱得很，一改往日的端庄做派，和顺得如同一只小猫，带着点撒娇和委屈的神态，叫李尚珏见了，真想抱着他亲吻他的额头。但李尚珏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念头，只是低头浅笑，道：“我想我真应该讨厌你的，可是当我看见你仔仔细细收着我的绣帕时，我内心竟有一丝悸动。说了不怕你笑话，我就觉得你会收着我的绣帕，你给我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所以我才以大哥之名约你去龙泉寺一见。可我要回了这绣帕，我竟失落得很，我说不清楚我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也许元宵那日初见，我便喜欢上你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李尚珏觉得自己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便又补充道：“我这话说得大胆，却是肺腑之言，你不会因此觉得我是轻浮之人吧？”

沈清儒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在遇见李尚珏之前，这样的笑容似乎不曾在他脸上出现过。他想亲吻李尚珏的唇，却只是握住了她的手，道：“听你这样说，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觉得你轻浮？我一直觉得是我单相思，想我一穷书生，又同二姐说婚，虽婚约未定，却也不敢去扰你，只得将苦闷都自己咽了。若不是那日你高烧不退，戚二娘从中帮助，你我真是要错过了。现在想来，都怪我不够大胆，不够坚定，我还怕你嫌我怯懦呢。”

李尚珏听了这话，安心地将脑袋依偎在沈清儒肩上，她望着天上那轮明月，觉得心中的满足如同那圆月一样圆满。

与小巷的幽静不同，街上依旧人头攒动，李尚瑜和江月刚看完一场杂技表演，一阵吆喝声中夹杂着钱币落在铜锣上的清脆响声，当那铜锣移到江月面前时，持铜锣的小姑娘同江月招呼道：“江二姐，真是你啊！我刚刚就看见你了，我都不敢认，你如今真是富贵了。”

江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惊呼道：“小辫子！你这身打扮像个小伙子，我都没认出你来。”

“是哩是哩，做这身打扮方便些。你等等我，我收完这一圈，咱俩找个小摊坐会儿。”小辫子说着，就要将铜锣移动到下一个人面前，李尚瑜见是熟人，忙往那铜锣里放了一小块碎银。小辫子见李尚瑜大方，笑着喝彩道：“多谢看观厚赏！”

“小辫子是我邻居，她自小没了娘亲，她爹不会给她梳头，每次都只给她绑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因而大家都叫她小辫子。在我离开村子前，小辫子就跟着他爹走江湖去了，他们到处走，没有个固定场所，没想到今日竟在这儿碰见他们了。”江月忽然遇见了自幼相识的邻居，就像一个离群索居的人终于找到同类一样，兴奋得不得了。

李尚瑜见她难得这样开心，笑说：“看来我得自己去码头看烟花啦。”

江月嘿嘿一笑，说：“留下杜鹃陪我就行啦，我自幼在外面行走惯了的，不会有事的。”

“那不行，还是得留个家丁陪着，今日人多，万一和杜鹃走散了。”李尚瑜说。

江月笑道：“行，都听你的。”

李尚瑜特地往江月手里塞了几块碎银，江月推着不肯要，李尚瑜说：“喜云楼今日热闹得很，演百戏呢，你请小辫子去喜云楼看看热闹。”

江月仍是不肯收，说：“不用去喜云楼，路边随便一小摊都能坐。”

李尚瑜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你如今是李家的三娘，难得遇上发小，当然要请她吃顿好的。可不许跟我客气，否则让人觉得李家委屈你了。”

江月收了银子，道：“那就谢谢二姐了。”

李尚瑜看小辫子来了，简单同小辫子打了招呼，便带着流萤走了。

江月挽着小辫子的胳膊，热络道：“我请你去喜云楼。”

“喜云楼！”小辫子惊道：“那可是定安县最大的酒楼！”

“是啊，带你去瞧瞧热闹。”江月调皮道。

“真行，李家果真富裕。托你的福，我也进得去喜云楼了，那可是我连演出都去不得的地方。”小辫子满是羡慕。

江月挽着小辫子边走边道：“像你这样行走江湖多好啊，自由自在的，哪儿都能去。那些能去喜云楼的小姐、娘子们，也就只能去喜云楼了，大部分时间，她们只能在闺阁里待着。”

“你这话叫‘何不食肉糜’！”小辫子道。

“哟，走了江湖就是不一样，还整上这文邹邹的了。”江月笑道。

“无论文武，多少都学一点。”说着，小辫子还略施了一下拳脚，逗得江月咯咯直笑，道：“不错不错，你长进是真不少，我太想念咱们一起在海边奔跑的日子了。”

小辫子转过头往后看了一眼，见江月的丫鬟、下人紧随其后，生怕说错了话会给江月带去麻烦，便摆出一副故作闲谈的样子，聊了许多村里人的事，中间夹带了一句“海洋哥随着商船南下经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