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在祠堂设了三天灵堂，请道士做了功德，又请和尚做了场水陆，便匆匆将林奕茹下葬了。因对外说林奕茹是暴毙，不能不为她立个牌位，在道官的建议下，替她写了块超度牌位，用红布罩着，不叫人看见。
李尚瑾全程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不需要他时，他便一动不动坐在角落里，呆若木鸡；需要他时，喊他主祭他便主祭，喊他捧牌位他便捧牌位，看上去毫无生气。众人都感叹李家大哥重情重义，对亡妻一片深情。
林奕茹被埋在李家祖坟的西北角，坟上压一块青石，坟周埋着镇石，坟前只有一小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林氏”。
因林奕茹没有牌位，不能进李家祠堂，她的超度牌位在她坟前，由道官主持着，烧掉了。林奕茹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烟，唯有她和她女儿的尸体一起在地底下埋着，人们知道，用不了多久，她们母女俩的尸首就会变成两具白骨。百年后，后人到此祭拜，没有人会知道林氏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发生在林氏身上的事，她的痛与她的恨都在死亡后烟消云散。
主持完林奕茹的丧事，李家陷入了沉寂。
李尚瑾游荡在他和林奕茹的房中，房里有关林奕茹的一切东西都被清理掉了，这里不再有她生活过的痕迹，李尚瑾却觉得这里处处都有林奕茹的影子。李尚瑾想起新婚之夜，林奕茹笑靥如花，羞怯中又满怀期待，他认她是他的妻子，他从不否认这一事实；又想起林奕茹怀孕时，他趴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她们母女共同的呼吸，他第一次体验到与他紧密相连的生命的神奇，他曾真切地期待过孩子的降临。可孩子，他和林奕茹的孩子，他甚至没有认认真真看过她一眼，他甚至没有抱过她。孩子……林奕茹恨他恨到要把孩子也从他的生活中剥离掉。
想到这里，李尚瑾不禁潸然泪下，又觉自己可笑得很，他明明恨透了林奕茹，可为什么林奕茹的死会在他心里种下悔恨的种子，这种子誓要穿透他的心脏，随时要他和她们母女俩一起去了。
此后，李尚瑾只将自己关在房中，吴静娴和李家三姊妹都来看过他几回，但见他总是默不作声，便也慢慢少来了。只有李尚瑜还每日来看他，同他说几句话，而李尚瑾照旧沉默不语。
周彦恒也来探望过几回，都以李尚瑾不见客拒绝了。吴静娴替李尚瑾解释道：“他受打击太大了，一时陷在里头，出不来，周四哥莫要见怪。”周彦恒总是礼貌道声“节哀”便告辞了。
送走了周彦恒，吴静娴回到自己房中，从衣箱里拿出那双尚未做好的虎头鞋，这是她预备给慧姐儿过周岁做的，如今鞋还没做好，孩子却没了。吴静娴拿出针线活，继续缝制虎头鞋，慧姐儿没了周岁，却有周年祭日，她还需要这双虎头鞋。吴静娴颤抖着双手，那针头刺穿棉布也刺穿她的手指。吴静娴将流了血的指头含在嘴里，忍不住浑身轻颤地哭泣着，她悲痛于林奕茹的死，可她也怨，怨林奕茹带走了慧姐儿，怨她丝毫不顾及彼此间的婆媳情分。
李尚珏与沈清儒的婚事，因着这一场变故，不得不往后推迟，至于是半年还是一年，尚无定论，一家子都沉浸在悲痛的余震中，无人提及此事。只戚如云的心思不在这悲痛上，她怕薛大娘子那日说沈清儒是由李怀仁扶着上位的，会惹恼了沈清儒，令他心生芥蒂。这人啊，总是如此，要钱要权要名，还要面儿，难保他知县位置坐稳了，不会过河拆桥。古往今来，这种事儿发生得还少吗？可看李怀仁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戚如云也不敢同他提起这些，只得日日烧香拜佛，保佑李尚珏婚事顺遂。
李家上下，最不受此事影响的，大概是江月。她的悲伤只是一时的，她虽生活在李家，因与李尚瑾和林奕茹都无甚交集，这场变故带给她的悲伤，更多是源于她的悲悯天性，其厚度自然不同于李家其他人。但她也同李家其他人一样保持缄默，默默看着李家人各有各的悲伤难过，李怀仁总是讲完一句话后就陷入沉默，叹息声总伴随着他；吴静娴依旧每日操持家事，只是少了许多情绪，很少发火，也很少开心；李尚瑜每日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唯有每天太阳升起之后，她会去看一看李尚瑾；李尚瑛也没了往日的活泼，她时常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再沉默地走回自己院中；李尚珏有她自己的期待，沈清儒来时，她总是表现得格外兴奋，沈清儒走时，她则常常坐着发呆。
还有一个同她一样是事外人的谢昂，谢昂总在无尽园的月洞门前向着李尚瑜的院子望去，而李尚瑜的院门总是关着的。在夜幕降临时分，谢昂又会吹奏他的笛子，笛声飘渺，似幽灵一般穿梭在李家的后院中。江月恍然明白，谢昂一直在默默陪伴着李尚瑜。
对于林奕茹的死，李家是静的，林家却是痛的。
薛大娘子卧床了几日，每逢有人来看她，她总要絮絮叨叨说起林奕茹幼时的事，仿佛林奕茹还在她身边一样，说到动情处就掩面而哭，便不再说了。
林员外一想到自己的女儿死后连块碑都没有，而相隔几里之外，有一块李尚瑾亲自立的 “亡妻曲氏”的碑，林员外便气得日夜难眠。一日晚上，林员外睡得迷迷糊糊，忽听见林奕茹唤他，他起身看见林奕茹抱着一个小孩，来到他床前，幽幽哭诉道：“爹，我如今是个孤魂野鬼了，无名无姓，无处可去，连阎罗王那里都不收我。”
林员外起身，想再看看女儿，可他一靠近林奕茹，林奕茹和她怀中的孩子便化作一阵青烟飘走了。林员外以为他能扶住林奕茹的双臂，可他的手上空空如也，亲眼看着女儿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眼前，林员外不禁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