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逾白是在一次例行冲扑中扭伤的。
那原本只是训练末尾的一组防守动作。馆内的空调开得很低,木地板被擦得发亮,球滚过地面时,内里的铃声在空旷场馆里拖出一条细而紧的线。队友喊位教练在场边报点,他伏低身体,沿着声音来的方向扑出去,肩背先落,手臂迅速封线,动作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幅度。
可落地的那一下,右膝还是迟了半拍。
很轻的一声闷响,被球铃和鞋底摩擦声盖过去,只有离他最近的人看见他撑在地上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喊疼。
只是右膝抵着地面停了半秒,像是在确认那一下究竟是不是疼,又像是在等身体自己把异常吞回去。随后他慢慢坐回地上,呼吸压得很稳,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变化,教练很快停了训练,哨声划破场馆里原本规律的节奏。
“时逾白?”
他摇头说没事,那两个字出口时没有颤音,甚至仍旧和平时一样冷静。他扶着场边的软垫站起来,右腿落地时重心明显偏了一点,却很快被他调整回去。他没有让人扶,只是沿着边线走到场边坐下,伸手把护膝往上拉了拉,像是在整理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事。
训练继续得很勉强。
每个人都知道他伤了,只是没人立刻说破。
可第二天,社交媒体上传出一条匿名爆料:
“某门球国家队选手近日因情绪不稳在训练中突然退场,伤势未明,情绪反应较大。”
配图只有一个远远的背影。
照片拍得很糊,场馆的灯把他的轮廓压成一道冷白的边线,右腿边上那只被压歪的护膝异常明显。没有名字,没有正脸,甚至连队服上的字都被刻意裁掉了一半。
可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盲人门球的圈子不大,国家队更小,一个人的动作习惯、身形、护具,足够让熟悉的人在半秒内认出来。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有人问伤得重不重,有人说情绪不稳四个字意味深长,还有人把这件事和沈清梨之前做的那个偶娃联系在一起,像拼一块根本不完整的布料,非要从针脚里扯出一个他们想看的故事。
—
沈清梨知道这个事情,就立刻去找时逾白了。
那天城市阴着,天色从午后开始就没有真正亮过。她从工作室出来时,手上还沾着一点绢布浆过后留下的淡淡涩感,指腹摸上去不算粗糙,却像总有一层洗不干净的灰。她没有提前联系时逾白,也没有想好见到他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只是顺着熟悉的路走过去,坐在他家楼下便利店的窗边。
便利店的玻璃被冷气吹得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货架上即食饭团和塑料瓶整齐地排列着,像某种不需要情绪的生活秩序。她隔着玻璃看向楼上,熟悉的那扇窗没有拉窗帘,屋里却暗着,像主人还在沉睡,又像房间本身拒绝让外面的人看清。
她坐了很久,最后只买了一瓶矿泉水。
瓶身很凉,被她握在手里,凉意一点点渗进掌心。
她绕到楼上,站在门前时,忽然觉得那扇门比平时更沉。她抬手之前甚至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先听见她。
门却很快开了。
时逾白站在门内。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甚至不像是被打扰了。他穿着一件旧的灰色短袖,右膝上贴着固定带,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漏出一点暖色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浅。
他像是知道她会来。
沈清梨握着那瓶水,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轻。
“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
“没有。”
“你是不是怪我没回应那条热搜?”
“我没有回应你。”
她顿了一下,像被这句话里的边界轻轻挡住了。
“你是想我解释?”
时逾白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让开,也没有关门。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很平静,却并不松弛。
“我是不知道我该怎么站在你做出来的那个故事里。”
沈清梨怔了一下。
楼道里很安静,远处有电梯运行时低低的机械声,从墙体里传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开一条缝。
“你不是那个偶人。”
“我当然不是。”他说得很平稳,“可你没问我,你做的时候,我是不是想被你做出来。”她垂下眼,指尖在矿泉水瓶身上慢慢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响声,在这种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你以前说你不怕。”
“我不怕别人误解我。”时逾白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晰,“但我怕你在没问我的时候,就替我讲完了我那一段。”
沈清梨没有马上回话。
她原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也以为这几天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已经在心里被反复拆开、折好、放回去。可真正站到他面前,她才发现那些话并不听话。它们像刚裁开的绢布边缘,稍微一碰就散线。
“我做偶娃不是为了你。”
“你不是做给我,”他说,“但你知道它是谁。”
她终于抬头看他,眼眶有一点湿意,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现在是不是要我收回?”
时逾白看着她。
他其实看不清她此刻具体的表情,只能从她的呼吸、衣料摩擦声、鞋尖轻微挪动的位置里,判断她有多紧张。他熟悉她的安静,也熟悉她在真正难受时反而不会急着解释的习惯。可正因为熟悉,他才更知道自己不能替她把话说完。
“你做偶娃时不问我愿不愿意,”他说,“那我也能不能不回答你留下还是走?”
屋里安静下来。
那句话落下去之后,连厨房里冰箱运行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沈清梨站在玄关外,光从他身后的厨房落出来,落在她脚边一块旧瓷砖上。那块瓷砖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她以前来时见过很多次,从没觉得它这么刺眼。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水放在鞋架上,瓶底碰到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来不是吵架的。”
“我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这么狠?”
时逾白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停。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说,你不是在讲我。”
沈清梨低下头。
楼道的感应灯在这时暗了一瞬,又因为她细微的动作重新亮起来。
那一明一暗之间,她像是被迫从某个很久以前的地方回到现在。
“我讲的是我。”
时逾白顿住。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像临时找来的借口。
“网上说的那个是我做的我自己。”她说,“不是你。”
这一次,轮到他说不出话。
沈清梨没有再等他开口。她转身离开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缝合过的旧布料上表面平整,里面却藏着针线拉扯过的痕迹。
门内的光没有追出去。
时逾白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我不想让别人看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看你。”
可现在,她连看他都没有回头。
……
冷战没有明说。
他们谁也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没有拉黑,没有删掉对话框,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凌晨输入又撤回。
只是从那天下午起,楼道恢复了最初的静音状态。
门不响,水不递,脚步声各自落在各自的时间里。
以前那些不需要确认的默契,忽然都变成了要避开的东西。沈清梨回家时会下意识放轻关门声,时逾白出门前也不会再停在她门口听一听屋里的动静。两扇门之间只隔着一段不长的走廊,可那几米忽然像被拉得很远,中间堆满了谁都不愿先收拾的东西。
但李子开始夜里跑错楼。
第一晚,它钻进沈清梨厨房,坐在冰箱上不动。猫的尾巴垂下来,偶尔扫一下冰箱门,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像它并不明白人类为什么忽然把熟悉的路线切断。
沈清梨站在厨房门口看它。
“你走错了。”
李子没动,只慢慢眨了一下眼。
第二晚,它又来扒了她洗手间的门,用爪垫轻轻敲毛巾架。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固执的规律,像在提醒她,隔壁还有一个人没有被放回日常里。
豆豆也变了。
它不叫,也不闹,只是每天早上坐在门口方向,一动不动地等。
阳光从楼道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它鼻尖上,它也只是偶尔动一下耳朵。
像在等一种明明还在,但对不上眼神的对话。
沈清梨白天去工作室,只带钥匙不带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