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长希第一次参加运动会,说不准他往后还有没有这个心情,不记录下来,就怕再没机会了。
时因心虚地嘿嘿笑,捡了个现成理由:“惜云有比赛,我想给她留个纪念呀。等到了阿爹这个年纪,回头一起翻看青春时期的影像,应该会很开心吧?”
老时勾她鼻尖,畅笑起来:“小大人,阿爹是没你会想的咯。江城那伙子老同学,见了面,还是喝酒好……”
转天时琤就践行诺言,带她去百脑汇买了dv机。100G硬盘、320万像素,闪存高清,售价快赶上时琤一个半月的工资了。时因比了几家价,砍下来几百,父女俩欢欢喜喜全款拿下,还拐去市集拎了条鲑鱼,脍成鱼片,盐腌了一夜,又泡进糖桂花蜜里,卖相奇佳。
时因昨日到家就开始东拍西拍,爱不释手,睡觉都要摆在床头。她今天没赖床,早早起来,为了研究明白dv机的用法。
门铃响时,她正好在录玄关的鱼缸,老时喊她去开门,她举着机子就跑去拉门把。也许真的是心情不错,她忘了先从猫眼里看来客。
镜头里骤然闯入白衬衫、工装裤,男生一手插兜,另一边指节修长,拎着个紫金礼袋。身高差迫使时因抬高dv机的角度,她看到盛长希垂下的眼睫,嘴瞬间张成了圆形。
两人杵在门口半天没动静,老时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僵滞的场面:“闺女呀,谁来了?”
挪开机子,时因心想,是先请盛长希进门,还是先回老时的话。多番踌躇之中,她一会看门口少年,一会又偏头往厨房探颈。
这么来回几遭,搞得自己手忙脚乱,结果呆呆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肯定很蠢啦,时因臊得满脸通红,她迅速蹲下,从鞋柜里抽了双鞋套,几秒后把盛长希拉进来,按在鞋柜凳上,质问他:“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
他唇角上扬,盯着时因的每个小动作:“给你和叔叔送月饼。”
她小声嘟囔:“也不提前跟我说……”
“七点就给你发了短信,你没看到?”
摆弄相机的少女鼓着嘴,突然发现录像没关,迅速关掉后,窝窝囊囊摸了一遍口袋,后知后觉小灵通不在身上。
意图反驳的气焰渐消,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半。
少年套好鞋,站起身,挡住了她眼前的光。他衣服上的清冽苦香随势而来,和他这个人一样,步步紧逼,霸道地攫住她的全部所感。
时因脑子里很乱,将dv机往身后藏了藏,怯怯抬眸,想为自己做点辩解:“我……”
盛长希稍微一伸手,惊得时因猛地仰头,伴随“嘭”一声,她后脑勺实实磕上墙壁。身前少年立马将她半搂在怀里,拨散长发检查她撞到的地方。
盛长希问她:“痛吗?有没有冰袋?”
时因也顾不上想其他,抽着气说:“痛痛痛……”
哪成想,几步开外,老父亲许久没得到回应,匆匆赶来,却见到这样的景象,当即愣住了。
时因先发现亲爹,推了盛长希一把,没推动,因为没站稳,又扒拉着他站直了。
旧上司的儿子,时琤也得罪不起啊,他到底没能拉下脸,只是先把时因捞到身后,摆出官腔,皮笑肉不笑:“长希怎么过来了?你爸爸最近身体还好吧?”
“劳您挂念,一切都好。今天中秋节,我家里没人,就想着来时局这讨口饭吃,还能对弈一二……”盛长希将礼盒递上,答话客气,“如果不方便,我这就走。”
时琤少闲,工作之余,除了陪妻子养花弄草,就剩个下围棋的爱好。
他不好意思跟弄巷大爷们凑趣,来遂宁以后,经常拉着小时因在家摆盘,可时因意不在此,对局只想着防守,打不出势均力敌的感觉。
老时已有近三年没怎么正经摸过棋了,让盛长希这么一说,还怪手痒的。
然则没等时琤发话,他的小棉袄比他着急上火,扯他的袖角,兴致冲冲:“阿爹不是就缺个对手么,今天赶上了,可别让人溜走了呀。”
女大何中留,真正亲见闺女胳膊肘往外拐,难免恍惚心痛。老时没接礼盒,朝少年挥了挥锅铲,挣开女儿的手,颇为慨然地在围裙上揩水,叹着气往里走:“你自个招待,我锅里煮了东西呢。”
时因得意洋洋领着人去客厅,注意力又放回盒子,全然忘了刚才的尴尬:“什么味道的月饼?五仁我可不吃哦。”
盛长希抬臂在她脑后一按,见她痛得嗷嗷叫,拐去冰箱底下掏冰袋,比在自己家还松快,报菜名一般:“莲蓉蓝莓、龙井青柠、抹茶生椰……”
他掌着冰袋,说话吐出的气都软乎,像在给她吹伤口:“还有板栗樱桃。”
时因终于舍得放下dv机,拆起月饼盒子。盒中月饼袋按色陈列,艳红的那枚被摆在正中心,兼具巧思和美味的贺礼,几乎甜到她心坎上。
吃到一半,时因怕他举冰袋手酸,找了个米色发兜,将冰袋固定在脑后。
盛长希腾出手,姿态慵懒地往沙发背一靠:“新买的机子?”
时因点头,眼尾又有些泛红:“嗯!好看吧?”
见他反应平平,时因咽下最后一口月饼,重新举着相机对准盛长希:“小卷,为什么不夸它!它说它生气了,要把你拍的丑丑的!”
盛长希唇角微乎其微地一弯,乜着眼说:“那你就该去检查检查,这机子到底出什么故障了。”
时因见激将不成,又往他跟前凑近些,怼脸拍了个够:“好哇你个小卷,仗着自己长了张帅脸,居然对我的dv机不敬!”
她弯了腰,从显示屏里和盛长希对视:“这样看你好像方脸的猴……”
话没说完,她腰侧发力不当,本来就是扭身在拍,抽搐了一下,直接躺人腿上了。盛长希怕她摔地毯里,抻臂来拦,一刹也坐直了。
大眼瞪小眼,中间还隔着dv机。
时因嗅他身上的香,从眼尾红到鬓颊,抿抿唇是淡淡的甜樱桃味,索性打马虎眼装傻:“……我可拍到你的丑样子了。”
老时远远喊着开饭,盛长希扶她坐好,没有回话,插兜径直往厨房去了,打饭端菜,干的比她这个主人家的还熟练。
时因扪心懊恼了几分钟,才磨叽地挪去厨房洗筷子。
饭桌上,池晓霜来了电话,时琤没避着什么,如实上报盛长希到访,对他做的香橙桂花鲈鱼羹赞不绝口。也是无心,老父亲顺嘴问了问运动会。
盛长希回他:“班上男生不爱锻炼,凑数报了跳高和短跑,百米接力应该也要上场。”
说者无心,听者却一个激灵。
时琤狐疑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从低头戳米饭的时因身上掠过,最后回到盛长希脸上。
“我听说你上周才结束CMC的省赛,还是要多养精蓄锐,参加运动会,那不是胡闹吗?”
“不影响,初二考完AMC12和AIME,我就一直在准备CMC,应该没问题。”盛长希一顿,又迅速补充,“叔叔的好意提醒,我心领了。但运动方面,我今年也没有落下,不会有太超出预期的损伤。”
时因真想给他鼓个掌,饭桌这种拉家常的地方,硬让俩人唠成商务聚会,听得她困意一阵又一阵。
池晓霜在电话里笑老时:“人家长希打小就拔头筹,哪用得着你替他瞎操心。”
哪想盛长希正色道:“池姨过誉了,我觉得时叔叔说得很有道理。我这些年还没得到过长辈如此关怀,叔叔不嫌弃我不请自来,还提携指点……”
盛童之事,时琤当年有所耳闻,不想盛长希直言父子关系不融洽,劝不劝都不妥当,他又哪敢指点盛家人。
被一个高一学生捧到无法回绝的程度,倒也纳闷得很。
老时端了酒一饮而尽,摆摆手,打断他说:“客气了,你跟时因一个班,成绩又好,我还指着你带一带时因。”
盛长希以可乐代酒,敬时琤:“定不辱命。”
客厅正在播三国,盛长希这句话和剧中“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宣誓衬上了。时因听得一乐呵,连打了几个哈欠,被老时喊去卧房睡午觉。
这一觉睡得沉,再醒时,外头红日西沉,盛长希已经走了许久。
时因打开dv机,看了几遍客厅的录像,发现他确实偷着笑了,又滚回被窝里,蒙着头乐了一小时。
*
节后还有两天课,大伙的心思早飞去了操场,日盼夜盼运动会赶紧到来。
Sophie和体委搬来班服,一一发放。连惜云在黑板上写了几句“十六字口号”,让同学们投票选定最终用哪句。
时因课余时间在教室、广播室、主席台三头跑,替薛皎筛修校对各班提交的开幕式出场词,还要排查仪器故障问题,做了份备案,说焦头烂额也不为过。
可就是这样细致入微,到了运动会当天,仍然出了问题。
昨天下午彩排后就下了一场雨,不知谁走前没注意关窗,窗下的音箱受潮,七点领导来试音时,发现整个音箱都没声了。
那扇窗背靠大山,除非进到这间房里,否则谁也发现不了没关窗。昨天督查的是薛皎和杭芸芸,没弄清事情以前,她不能妄下论断。
她和薛皎都是负责人,但这会就她在场,承受了领导的全部怒火。
时因捏紧了手中板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声不吭,只重复念叨着“对不起杜老师”。
保卫科主任杜志业指着音箱,深秋霜寒,他倒急得满头是汗:“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还有一小时就要开始了!”
时因提出补救措施,说:“这类情况特殊,要报到总务处,尽快安排人员过来处理。广播部离操场近,可以先用全校广播组织学生进场,争取时间来修理音箱。”
杜志业反问她:“你知道这个要修哪吗?又得花多长时间?”
她这下是真不知道了。
无措之际,传来两下叩门声。
杜志业和她都往门口看去,少年背光而入,手里还拎着早餐,似乎并未意识到,他本不应出现在这里。
时因心中的那块大石头蓦然落地,就在这一秒,清泪顺着颊侧滑过,她听见盛长希的声音,如聆天音般神圣。
“杜老师,方便让我看看音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