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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美德蠹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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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那场运动会,跳高处助威的人很多,我隔着很远的距离,光明正大拍他。我知道这样的时刻有多宝贵,但我不知道相机能替我保留多久,我只能看久一点,看细一点,希冀有过目不忘的超能力。以至于后来,在国外围观别人跳高,我都疑心见到了他。那时我只当记忆错乱,毕竟七年不见,谁又能完整地记得那张脸呢?可那时的心境是忘不掉的——忙碌、紧张、窘迫,不抵他侧眸时,漏跳的一拍怦然情动。”

——《布吉岛回忆录·二〇一六》

*

在基地签到以后,连惜云才发现没把口号横幅带出来。她正要领班上女生再排一遍啦啦操,忙得团团转。

回班拿横幅的任务,落到阶前冷脸插兜的盛长希身上。

音箱修好以后,一直在试播进行曲,时而插播杜志业带口音的几声“喂”,颇为喜感。

日头渐高,各班到齐的人数不少,大多缩到篷伞下,眯着眼往各处瞟。

不远处,林焘笑眯眯倾身,听时因讲音箱事故的经过。她拿纸随意揩去汗珠,不知是晒到了,还是讲得太激动,脸上愈发红起来。

选这么个地方,也不知道打把伞。林叔过去向来周到,竟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盛长希嗤声,敷衍答应了连惜云,步子却坚定地迈向时因。

没过一会,时因被劝回基地遮阳蓬下,脑子还很懵。林焘向她道歉,说没考虑周全。

她古怪地瞥盛长希,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又被连惜云的呼声转移了注意。

“因宝!过来看看整齐不!”

这姑娘朝时因挥手,边还催盛长希:“老哥咋还没去?别待会赶不上,Sophie可不会顾念你是全优生哦。”

如果眼神能化刀,连惜云此刻应已身中数刃了。盛长希调转目光,意味不明地看了时因一眼,又耷下眼帘,提步离开。

时因直觉他有话要说,但临到他走,也没等到只言片语,只能去问连惜云:“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他就这样。”连惜云挥动花球,揶揄一笑,“大少爷变跑腿的,肯定心里不乐意咯。”

时因觉得她没救了,这么试探盛长希底线,也不怕哪天真要吃苦头:“你让他去干什么?”

连惜云说:“拿个横幅而已……”

时因揣着垫板,没细听连惜云的后话,心里默默升起一个念头——

他或许希望,她能陪他回班。

方才他说,她可以依靠他,未必不是在说,她也可以成为他的依靠。否则,他那样孤单又倨傲的人,缘何总对她示好。

*

盛长希刚上天桥,就遇见了薛皎。

这里连通教学楼和操场,又是运动会入场的时间,她一身茜红蓬蓬裙,妆容精致,回头率异常高。

彼时薛皎尚不知道音箱之事,正要去主席台就位。盛长希拦下了她,一点没跟她绕弯子:“除了你和杭芸芸,还有谁去过主席台的播报间?”

薛皎不明所以,两人就这么横在天桥中间,愈发显眼。她思绪活络,稍微一咂摸,猜到是出事了。

于是女神放下拽着的裙摆,认真回答他:“课间老师们去过。中午以后,应该就没有别人了。”

“你最好再仔细想想,哪里出了差错。”盛长希笑了一下,把始末简单说给薛皎,“昨晚播报间进雨,音箱一早就发不出声。这种程度的纰漏,倒不像是你的风格了。”

薛皎愕然:“你……”

后半句“没在逗我吧”被她咽了回来,她突然想起,今早是时因在播报间接待。这尊大佛说话不留风度,却一副上心结果的样子,想来,也只能为了时因。

薛皎似有所悟,向他保证:“忙完开幕,我会给时因一个交代的,但我确实没想到会出这档子事……”

盛长希打断她:“不用对我解释。”

薛皎盯着他,良久才重新笑开,半是说明半是调侃:“看来,上次见你,你还是对我太客气了。落差有点大,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所以……你对其他女生,都是这样的态度吗?”

高个少年略一耸肩,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那片艳嫩的粉花海如岚如霭,拢住盛长希所有的情绪,说不上来,就是胀得他心口发酸。

他的眉眼原是很锋利的,晨光洒落,覆上淡淡的金色柔雾,反倒看出些雪融的迹象。

避开薛皎含糊的问题,盛长希表达了最直接的疑惑:“大概多久能处理好?”

薛皎心里有了计较,挑眉道:“中午前。”

“那就静候学姐佳音了。”

他说完转正视线,没有简要告别,也没管薛皎是否有别的话要说,径直往教学楼走去,毫无停留之意。

薛皎红唇翕动,到底没说完那句“还挺洁身自好”,对着他的背影轻笑了声。

银漆栅栏后,一角蓝褶裙影影绰绰。薛皎认出那是高一九班的班服,她乘电梯上楼时,有个蓝褶裙学妹找她要了合照。

盛长希如果早知道时因就在他背后,大概说不出那些话吧?

薛皎又在原地站了会,看到另一头跑来的男生,若有所思。

寇淮龇着大白牙,拎了一袋五颜六色的零食,搭配珊瑚粉上衣,跑起来,就像希利尔湖上一阵东南风。

他才到时因跟前,气都没喘匀,一手叉腰,另一手已将袋子横在时因眼前。

真傻,怎么能这么傻。

薛皎只能看见时因绞在背后的手,看不见这位学妹任何神情,但少女惊叹的那声“哇”还是随风传来,听得她会心一笑。

他俩相谈甚欢,对周遭的人群闹声恍若未闻。

寇淮抱怨舍友贪嘴,居然把时因最喜欢的奶片吃了大半包。时因从敞开的袋口拿出颗奶片,拆开放到嘴里,甜甜地对他说谢谢。

盛长希如果早知道寇淮会来,该后悔走得那样干脆吧。

红裙女神一乐呵,又摇摇头,提起裙摆信步上前,加入他俩的对话:“时因,我正要找你呢……”

时因“哎”一声,回头见是薛皎,想到方才无意听到她和盛长希说话,愈加手足无措。

讷直的少女有私心,几度想为盛长希作辩护,说他不是故意的,可能心情不好……但临到嘴畔,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薛皎见她要说不说的踌躇样,笑眯了眼,问:“早上还顺利吗?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时因心中一暖,顺势接过这句问话,努力装得轻松,眼尾浮起淡淡的粉色:“已经没事啦……”

她想,学姐真的很温柔。不过一早上把同件事翻来覆去说三遍,是个人都该提不起兴致了。

薛皎觉察到她情绪不高,说要给她放放假,今天的加油稿播报,她让时因不必再操心,忙活小半月,好好休息。

时因又想,学姐不仅很温柔,还很善解人意。毕竟盛长希那个态度,她没有迁怒,对自己而言,就是件喜事了。

两个女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提及盛长希搭手帮忙,免不了被寇淮念叨两句“这算什么”。

薛皎不知道他俩关系,奇道:“这还不算什么,你家里又是哪方神通?”

寇淮悠哉悠哉:“神通称不上,替我们时因干点小活,还是能行的。”

时因偷偷拿眼瞪他,冒了一臂的鸡皮,她迎着微风勉力笑:“就会跟我贫。”

“嘁,我又不是侯飞芹那傻缺。”

寇淮挤兑完人,脑筋绕过弯来,意识到不对,又讲回音箱的事:“你前阵子天天往播音室跑,你们老班在办公室好一通夸你呢。指不定有人听见了,故意害你。”

时因回他:“按现在的线索推测,确实有人心怀叵测,但她怎么知道,学姐今早会找我来开门……”

寇淮说:“也是哦。”

话已至此,时因再次想起那个看不清脸的黑影,油然而生一股寒意。

“播报间一共有三把钥匙,保安处一把备用,我这一把常用。剩下一把,由广播部的督查轮流保管,这周轮到杭芸芸,我一会去找她问清楚。”

薛皎视线在二人之间游走,笑得和煦:“总而言之,能开那个房间的人不多,排查完再看看什么情况。”

寇淮听她这么讲,暂时掀过一篇,复又给时因出主意:“时因,你这一个秋天都不安生。骨折住院、着凉痛经,现在又搭了个‘冤假错案’,不是招了邪祟,就是和广播部犯冲。要我看,你赶紧辞了别干。”

这说法似曾相识,时因心道不愧是哥俩,怎么都对她就任广播部有如此大的意见?

薛皎在边上没憋住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一个左护法,一个右护法,把咱公主供在中间,半点委屈不能吃。这回是我失策,公主自己选吧,你要走,我不拦着。”

时因一听“公主”二字,急得冒汗,扯了寇淮袖子,让他可别再说这种话了,她声音糯糯的:“我还欠学姐一顿饭呢……而且,广播部很好,我很喜欢待在广播室。”

“哎,学姐真没白疼你。”薛皎欣慰,“既然说到约饭,中午一块吃吧?我请,全当补偿,我以后多注意。”

时因脸又红了,点头算是答应。

寇淮见时因都下台阶了,自然无有不应,亦借机提出假期邀约:“我妈国庆要去文安寺参加法会,你跟我们一块去,让大师给你驱一驱。”

寇兰前两年常去文安寺供灯,年初为寺庙捐资铸钟,以求文运亨通、阖家平安。如今落成,请她回去主持,倒也理所应当。

时因不排斥与寇兰接触,也怕给这位夫人添麻烦,招致不快,进而影响父辈交情。

寇兰虽不是严苛脾性,曾经还夸过她端方懂事,是个好孩子。但那是长辈们的客套话,她从来没放在心上,也不敢真正过心。

“我妈要知道我去麻烦寇姨,该训我了。”她找了个最妥当的理由,推掉了寇淮善意的邀约。

“好吧。”寇淮伸手一抹鼻子,畅然道,“那还是让杭姨陪我妈去,不瞒你说,我闻见那香火味道就头疼。”

薛皎本来没过心,听到“杭姨”二字,问寇淮:“这个杭姨,不会是贺知杭他妈吧?”

寇淮轻声“嘿”道:“就是他妈妈,你怎么猜出来的?”

薛皎吊了眉,神叨叨的:“秘密。”

时因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偏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还没等她捋明白,广播里就传来声如洪钟的中年男音。杜主任开始发号施令,整顿起学生队伍。

薛皎见状,喊他俩赶紧回班,自个拎着裙子奔向主席台。时因远远看着渐长的队列,也朝班级基地小跑而去。

后面寇淮倒是懒洋洋的,片晌反应过来,追上时因:“哎,给你的零食……”

*

开幕式有条不紊地进行,比预期还要顺利,时因心中的石头才总算落了地。经过她多日的润色,各班提交的出场词异彩纷呈。

好稿搭好嗓音,报幕的薛皎艳压全场,念出了蓬勃上行的生命力,获得了领导们一致好评。

致辞与宣誓之后,队伍依序解散,田组和径组的比赛陆续检录进行。薛皎要去换衣服,这边缺了审稿的,零落的稿件垒了半张桌。

加油稿涉及班级加分,开幕式告一段落,三个年级就已送来不少,真等薛皎回来,恐怕一些初赛都结束了。时因自告奋勇说可以顶一阵,省得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薛皎正和杭芸芸问督查的事,她想着应该还要一会,于是捡着桌上稿件开审,顺手分门别类摆开。审到一半,她紧绷的神经完全松懈,生理机能慢慢回过弯,便决定去趟洗手间。

上洗手间只能回教学楼,时因穿过敞阔的操场,在将要拐进楼道时,听见了第一篇加油稿。

“致九班跳高运动员,你像一只轻盈的飞燕,掠过横杆。那一瞬间,你征服了高度,也超越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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