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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女帝访问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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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营·夜航船

太和殿的钟漏滴答作响,一声接一声,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歇。

媚儿单膝跪在黑暗里,一身黑色修身旗袍将她的身形裹得如同一柄出鞘的薄刃,那料子是苏州进贡的暗纹绸,在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泛着幽幽的墨色光泽,仿佛她整个人就是太和殿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截夜色。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根素银簪子横贯其间,簪头雕着一只极小的猫头,两只眼睛嵌着碎钻,那是她自己刻的。暗卫营的姐妹们都说媚儿姐姐的手巧,什么细活儿都拿得下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猫头是照着她十三岁那年养的一只狸花猫刻的,后来那猫死在了西安城的兵乱里,连块骨头都没找着。

她等着。腰背挺得笔直,膝盖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连呼吸都压到了极浅极浅。

殿内的钟漏水滴声滴滴答答。一滴,两滴,三滴。媚儿数着,数到第七十三滴的时候,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那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似的。媚儿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

只见夜凉颀长的身影款款走来。

女帝今夜穿了一身黑色金龙帝王圆领袍,那袍子的料子是江宁织造府去年进贡的玄色妆花缎,胸前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龙鳞一片片叠得密实,烛光一照便粼粼地闪。她一头墨发随意披散着,没有绾髻,也没有戴冠,发尾堪堪垂到腰际,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紫红色的丹凤眼依旧亮得惊人,瞳仁深处像点了两盏小灯,看人的时候那光便直直地照过来,照得人心底发虚。她的耳朵隐在发间,耳廓薄而白净,耳垂圆润,没有扎耳洞,日光底下看过去竟有些透明的意思,像精灵的耳朵落在了凡人的脑袋上。那面貌说楚楚动人也不为过,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唇色浅淡,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一丝笑。

“陛下!”媚儿恭敬行礼,额头触地。

夜凉淡淡地说道:“你这暗卫营,朕用了多久了,连朕自己都忘记了。”

她的声音不高,落在空荡荡的太和殿里却清清楚楚,像石子儿扔进深井,咚的一声闷响。

“这么多年了,朕知道你对于天使翎宸有愧于心,日夜辗转反侧,心中不是滋味。”

媚儿跪伏在地,指尖在袖子里蜷了蜷。

“那反贼当年与你生下女儿护国公主,你以为当初改造人亡我大夜国祚之时,护国公主跳城墙殉国,死于非命。”夜凉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如今朕却要将护国公主瑶环,亲手还给你。”

她抬了抬下巴。

“瑶环,出来吧。”

媚儿如同被雷击一般定在了原地。

她的脊背僵成了一块石板,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所有的念头都被炸成了碎末,只剩下一个名字在空荡荡的颅腔里撞来撞去。瑶环。瑶环。瑶环。

“瑶环,女儿!?”

她的那双灵猫眼睁得大大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媚儿的眼睛生得好,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夜里看东西的时候瞳孔能撑得溜圆,暗卫营的老人们都说她长了双猫儿眼,逮耗子比谁都利索。可这会儿那双猫儿眼里头全是水光,晃来晃去地闪着,像是有人往里头撒了一把碎银子。

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

瑶环。媚儿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她记忆里的瑶环还裹在襁褓里头,小脸皱巴巴的像颗核桃,哭起来嗓门儿大得能把房梁震得掉灰。翎宸抱着那孩子的时候总是一脸嫌弃,说丫头片子怎么这么能嚎,可半夜里孩子一哭,头一个翻身起来冲奶糊的也是他。

眼前这个姑娘却跟那襁褓里的核桃没有半分相干。

瑶环一身白色交领长裙,料子是暗花绫的,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走起路来那些莲花便在烛光里一明一灭。她珠翠满头,步摇上的银流苏垂到耳垂底下,一晃一晃地闪着碎光,跟她的眼睛一个样。那双眼睛——媚儿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翎宸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笑起来弯成月牙,里头漾着粼粼的波光。瑶环的头发乌黑及腰,发质细软,额前碎发茸茸地贴着,衬得一张脸温婉娇美。

她站在屏风边上,两只手绞着裙带,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转,终于兜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母亲!”

瑶环冲下台阶,裙摆绊了一下脚也没停,踉踉跄跄地一头扎进媚儿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箍住母亲的脖子。

“母亲!瑶环好想你!”

她的哭声闷在媚儿肩窝里,含含糊糊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如同断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渗进媚儿旗袍的绸面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媚儿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才慢慢落下去,贴在女儿的后背上。那背脊单薄得很,隔着衣料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脊骨,像串珠子似的。

媚儿忽然想起那年的西安城。

那会儿她刚满十九,在暗卫营里已经干了四年,手底下过了十几条人命,旗袍裙摆上溅的血能染红半匹绸子。上头派她去刺杀农民军反贼季鹰,她穿了那身新裁的紫红色旗袍裙装,料子是茜草染的,红得正,衬得腰身窄窄一掐,胸脯鼓鼓一撑。红绫缠腰,三丈长的软红绫在腰上绕了三圈,留出两丈多的余头,那是她的兵器,也是她的保命绳。

她从春熙楼的顶端一跃而下。那楼有七层高,她踩着瓦脊飞出去的时候脚底下滑了一片青苔,差点儿失了准头。红绫甩出去缠住了对面酒旗杆子上的铁箍,她整个人倒挂于红绫之上,裙摆翻下来露出里头的黑绸衬裤,两条腿绷得笔直,脚尖朝上,像一根倒插的钉子。风灌进袖口里鼓起来,把那紫红旗袍吹得猎猎作响,远远看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仿佛降临的天女。

可惜天女落地的时候踩歪了半块砖。

季鹰那老东西反应倒是快,侧身一避,她那一刀只削掉了他半拉耳朵。接下来就是混战,农民军的刀片子砍得她左支右绌,红绫缠住了两个,第三个从后头一闷棍敲在她后脑勺上,眼前一黑就栽下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大牢里,手腕子上铐着铁链子,那铁锈蹭得腕子上一圈红印。媚儿靠在墙根儿坐着,嘴里头干得冒烟儿,心想这回算是交代了。

牢门外头响起脚步声。

她抬眼一看,一个穿白衣服的高个儿男人提着几盒糕点站在铁栅栏外头。翎宸。那会儿的翎宸只有二十三岁,年轻得不像话,卷曲的刘海从额前垂下来搭在肩膀处,发尾翘翘的,像是早上起来没来得及梳。他穿了一身高贵典雅的天使白色装束,领口袖口滚着金边,背后的刺客天使黑翼收拢着,翼尖从肩膀后头露出来,漆黑色的羽片在牢房的火把光里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他那双属于天使标志性的金色瞳孔点点的亮着,如同寒泉一般,看人的时候又温和又专注,好像天底下就剩了你一个值得他瞧的。

“吃不吃?”翎宸把糕点盒子从栅栏缝儿里塞进来,西安城最好的桂香斋的盒子,上头扎着红绳。“枣泥酥,还热着呢。”

媚儿啐了一口唾沫过去。“造反的反贼的东西,老娘不吃!奇耻大辱!”

翎宸把糕点盒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牙齿白生生的,嘴角咧得开,眼角挤出一堆细纹。“不吃就不吃吧,饿急了自然就吃了。”

然后他解开了外衣。

媚儿还没反应过来,牢门就开了,翎宸几步跨进来,把她连人带铁链子按在了稻草堆上。那稻草是陈年的,扎得她后脖子生疼。翎宸的体重压下来,她挣了两下没挣动,铁链子哗啦啦响成一团。

“你干什么!反贼!你放开——”

后来的事儿媚儿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稻草戳得后背全是红印子,翎宸的肩膀很宽,压下来的时候把光都挡住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凑得很近,瞳仁里头映着她的脸,她看见自己满脸通红,头发散了一地。

瑶环就是那一夜怀上的。

媚儿想到这里,怀里的女儿动了动,抬起脸来看着她,眼睛里还汪着泪。“母亲,你怎么哭了?”

媚儿这才发觉自己脸上湿了一片。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没哭,风迷了眼。”

夜凉站在台阶上头,静静地看着这母女俩。女帝的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紫红色的丹凤眼微微眯着,嘴角那丝天生的笑意还在,却淡了些。

媚儿又想起明州海港的那个雨天。

细雨绵绵地落着,海面上起了薄雾,港口里的船桅一根根戳在雾里,像一片光秃秃的林子。翎宸持伞而立,黑伞面上头积了薄薄一层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媚儿站在伞底下,两个人隔了半步远,谁也没挨着谁。瑶环那会儿刚满周岁,寄养在明州一户暗卫的老人家里,媚儿每月去看一趟,翎宸就每趟都在港口等着,也不多说话,就撑着伞跟她并排走一段路。

那天翎宸的呼吸声很温柔。他低着头,卷曲的刘海遮了半边脸,一双金色的杏眼认认真真地睁大着,看着地上被雨打出泡泡的水洼。

“你当真不要了亲生女儿,去伺候那个昏君?”

媚儿没吭声。

翎宸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低低的。“瑶环会叫娘了。上个月我去看她,她冲着隔壁婶子叫娘,把那婶子乐得不行。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媚儿说:“我是暗卫营的人,吃的是皇家的饭。”

“皇家给你什么了?”翎宸抬起头来,雨点子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一个月二两银子的饷,把你当牲口使唤,指不定哪天脑袋就搬家。你跟我回天使国去,我——”

“你闭嘴。”

翎宸真就闭了嘴。他把伞往媚儿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白衣服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结实的轮廓。两个人就这么不言不语地走完了那段码头路,走到尽头的时候翎宸把伞收了,雨水顺着伞尖淌了一地。

“下个月还来吗?”他问。

媚儿没回头。“来。”

后来的事儿媚儿记得更清楚些。海国的许愿池,那是天使一族的老家底,池子底铺着会发光的灵石,水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白汽。她为了给夜凉挡一支毒箭,从城楼上摔下去,摔碎了半边肋骨,咽气之前听见的最后声音是翎宸在喊她的名字。

再睁眼的时候她躺在池水里头,水漫到胸口,暖烘烘的,浑身的骨头缝儿里都往外渗着舒坦劲儿。她从池水里浮现出来,水珠子从头发梢往下滚,一抬眼就看见翎宸蹲在池子边上,旁边站着个鲛人公主。

风筝。翎宸管那鲛人公主叫风筝。那丫头长得圆脸大眼,一头海蓝色的卷发披在肩膀上,鱼尾在池水里头摆来摆去,鳞片闪着珍珠的光泽。她见媚儿醒了,一脸天真的高兴跳了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翎宸哥哥!媚儿复活了!太好了!”风筝不禁鼓起掌来,鱼尾巴拍得池水溅了翎宸一脸。

翎宸没顾上擦脸,拽着媚儿湿淋淋的裙摆就跪下去了。他跪在池子边的石板上,膝盖磕出两声闷响,金色的眼睛仰起来望着她,里头亮得吓人。

“你太美了,想得哥睡不好觉,吃不下饭。”翎宸的嗓子有点哑,声音劈了个叉,他清了清喉咙又说,“求求你,嫁给哥好吗?!”

他低三下四地说着,脑袋低下去,卷曲的刘海搭在眼睛上,肩膀微微缩着,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媚儿竟然有一丝心动了。

就一丝。

夜凉的手轻轻抚摸着媚儿的发顶,把她的思绪拽回了太和殿。女帝的手心干燥温暖,指甲修得圆润,贴在头皮上像贴了片暖玉。

“你当时,可是动心了?”

媚儿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她冷冷地说道:“属下当时确有动心,但是陛下可知那反贼与我都说了些什么?!”

翎宸拉着她的手去了海国最美丽的地方。那是一片悬浮在半空的花园,云彩从脚底下飘过去,花园里的花开得没日没夜,红的白的紫的挤成一团,香气浓得呛鼻子。翎宸一路走一路说,越说越兴奋,步子越迈越大,拽得她踉踉跄跄。他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像铁箍子一样,指节发白,手心滚烫,金眼睛里的光变了味儿,从温柔的烛火变成了烧荒的野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最后变成了两团疯疯癫癫的烈焰。

“媚儿,你听我说——”翎宸把她拽到花园中央的喷泉边上,泉水从天使雕像的翅膀尖儿上淌下来,叮叮咚咚地响。他回过头来看着她,那双金瞳亮得吓人,瞳仁里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把松明子。

“我天使一族,翱翔于九天之上,华族杂种,怎可与我天使一族相比?!”

媚儿的手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头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翎宸的嘴还在动,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在她的额头上,他浑然不觉。

“华族杂种”四个字砸进她耳朵里,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她是华族。她娘是华族,她姥姥是华族,暗卫营里三十几号姐妹,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华族。翎宸跟她睡了那么些回,瑶环都生下来了,结果在他眼里她是个“杂种”?

“翎宸你说什么?”

“我说华族杂种!”翎宸一挥手,喷泉边上一丛白花被他袖风扫断了茎,花瓣落了一地,“媚儿你莫怪我说话直,你们华族人生来就低我们天使一等,这是天定的道理,圣典上写得明明白白。你瞧瞧你们那个夜朝,皇帝是个女人,当官的是一帮阉人,军队里全是些泥腿子,连个正经翅膀都没有,也配称天子?也配坐江山?”

他越说越来劲,松开了媚儿的手,在喷泉边上走来走去,白袍子被风掀得翻飞,黑翼在背后一开一合地扇着,扇得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我天使一族,迟早踏平京师,将那女帝夜凉斩首示众!看谁还敢侵犯我天使的神威!!!”翎宸猛地转回身来,一只手攥成拳头在空中一挥,指关节咔吧咔吧地响。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那双金瞳瞪得溜圆,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夜凉那个昏君!她坐龙椅坐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你们夜朝的气数早就尽了!朝堂上那帮大臣,一个个只会搂银子睡小老婆,边关的兵饷拖欠了半年发不下去,黄河年年决口年年修,修了又决,决了又修,银子全进了工部那帮蛀虫的腰包!你跟我说这样的朝廷还有救?这样的昏君还值得你媚儿替她卖命?”

媚儿站在原地,手心被他攥得发麻,她慢慢把手指头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翎宸没注意到她的脸色,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话里头,越说越亢奋,嗓子都劈了。

“那昏君人人得以诛之!夜朝算是什么东西?!敢与我天使圣国争辉!”他仰起头来对着天上喊,声音在云层里撞出回音,“我天使圣国建国八百年,圣典传了四十七代,九天之上有圣殿,四海之内有圣军,你们夜朝那点破烂家底也配跟我们叫板?!”

他猛地低下头来盯着媚儿,金瞳里那两团火烧得几乎要淌出油来。“媚儿姑娘你莫要再迂腐了!夜朝日落西山,这天下该当是我天使国的飞翔之地!!!朕必将摧枯拉朽一般毁灭这个不堪的王朝!!!”

“朕”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媚儿眼皮跳了一下。翎宸在天使国确实称帝,可她头一回听他当着她的面这么使这个字。

“让他们都死在我们天使的脚下!”翎宸抬手往空中一劈,掌风把喷泉的水柱削断了一截,水花四溅,淋了两人一头一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咧嘴笑了,那笑容又大又亮,牙齿白得晃眼。“送他们去见太祖爷爷夜胤去吧!!!”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着疯狂的光。那光媚儿认得,暗卫营里审过的疯子都是这种眼神,瞳仁缩成针尖大的点儿,眼白上爬满血丝,脸皮绷得发亮,嘴角堆着白沫。只不过翎宸的脸比那些疯子好看得多,所以那疯劲儿瞧着竟有几分迷人。

“还有你们那个暗卫营,”翎宸似乎想起了什么,拿手指头点着媚儿的方向,“一帮女人凑在一起舞刀弄枪,成什么体统?等天使圣军进了京师,暗卫营头一个解散,所有女刺客统统遣散回家绣花去——哦对了,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可以送来圣殿伺候天使贵族嘛——”

他笑眯眯地看着媚儿,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恩典。

“你!”

“我怎么了?”翎宸一脸无辜地眨巴着他那双金杏眼,“媚儿你自然是不同的,你是朕的女人,将来圣军踏平京师,朕封你做贵妃,瑶环封公主,你们母女俩跟着朕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暗卫营里当牛做马强?”

他伸手来拉她,媚儿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了。

“啪”的一声脆响,翎宸的手背上浮起五道红指印。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媚儿的脸。

“媚儿?”

媚儿退后两步,站在云彩花园的边沿上,脚底下就是万丈虚空。她胸口堵得慌,一口气喘不匀,堵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下不去。她跟着夜凉那么多年,夜凉是脾气不好,是动不动就罚人扒衣裳打板子,可夜凉从来没管她叫过“杂种”。夜凉管她叫“朕的暗卫营统领”,管瑶环叫“护国公主”,夜凉那个老东西毛病一大堆,可没在她跟前说过“华族杂种”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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