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看着林澪一,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那缕分神伤到极烬华了吗?”
林澪一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极烬华,又转回来看着沈清霜,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
“本座以权柄封住了她右臂上裂开的神识脉络,她吐的那口血乃肉身被神识反噬逼出,不算太重。然她在匿息术失效之后仍在搜魂,灵力波动被天道捕捉到,此番压制比她以往所经历的都要重。她如今——”
林澪一的话没说完,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沈清霜立刻转过身去,看见极烬华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微微蜷了蜷指尖,然后缓缓抬起来,朝着床沿的方向伸过去。
沈清霜连忙在矮凳上往前挪了半寸,把身子凑到床边。
极烬华的手摸到了她的膝盖,指尖碰到她衣料的褶皱,顿了一下,然后顺着往上摸,抓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极烬华的指节收拢,握住了沈清霜的手背。
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只是把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是确认一下她在不在。
然后极烬华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赤色眼眸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瞳孔有些散,焦点缓慢地移了两息才落在沈清霜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只发出一点极微弱的、被气流擦过的声响,像是干枯的树枝在风里碰了一下。
沈清霜看见她的喉咙滚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用力。
“别说话。”沈清霜立刻说。
她反手把极烬华的手握住了,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极烬华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在雪里浸过。
“你被天道压制了,现在别说话,省着点力气。”
极烬华看着她,赤色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的抗拒,沈清霜能看出来是那种“朕凭什么不能说话”的、属于极烬华的倔强。
但那个抗拒只持续了一息,她的喉咙又滚了一下,这次连那点微弱的声响都没发出来,只是嘴唇干干地张了张。
她放弃了。
眼睛里的光暗了半度,眉头松开了,整个人往枕头里陷了陷。
沈清霜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极烬华那张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微微起伏的胸口,每呼出一口气,胸口就要多用力一点,吸气的时候肩膀会微微耸一下。
这种状态她见过。
以前在北疆的时候,有个老兵在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被救回来之后就是这个样子,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劲。
“林公子。”沈清霜偏头看向林澪一,声音压得很稳。
“你说她被天道压制了,这次压制多久?”
林澪一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她走到床榻另一侧,低头看了看极烬华的状态,金色竖瞳里的光沉了沉。
“本座方才感知过了,此番压制比以往都重。她的灵力被压至常态一成以下,身体机能在压制之下大幅衰退。如今她连说话都费力,走动、抬手这些动作也会喘,最少需三到五日方能恢复到能开口说话的程度,完全恢复灵力……至少半个月。”
沈清霜的手指在极烬华的手背上微微收紧了。
半个月,极烬华要在这种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状态下躺半个月。
她低头看着极烬华,极烬华也看着她。
她在努力维持着某种表情,那种“朕没事”的表情,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试图把手从沈清霜的掌心里抽出来,可能是想自己撑着坐起来,但手臂刚抬起来一半,肩膀就开始微微发颤,只能又落回去。
沈清霜把她的手按住了。
“别动。”她说。声音很平,但那只按着极烬华手腕的手用了点力,把她牢牢地定在床榻上。
“你老老实实躺着,别逞强。”
极烬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沈清霜从她的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朕没”。
沈清霜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她俯下身,把极烬华那只试图抽走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又把她肩头滑下去的被子拉上来盖好。
这一次她掖被角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再反反复复地整理。
她掖完之后直起身来,看着极烬华的眼睛,说:“你有没有,我说了算。你现在说不了话,正好,这半个月你都得听我的。”
极烬华的赤色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
那个表情里有一种“你反了”的意思,但被虚弱压着,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瞪着沈清霜看了两息,最后把目光偏开了,落在床帐顶上垂下来的流苏上。
她的右手在被子里攥了攥沈清霜的手指,力道轻得像猫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沈清霜在床沿边坐下来,没有松开她的手。
林澪一站在床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幕,金色竖瞳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她转身走回桌边,把那只空碗和筷子收进托盘里,然后端起托盘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沈清霜一眼。
“本座去将沈昭搬至客院,他留在此处较为碍事。”她说。
沈清霜朝她点了点头。
林澪一微微颔首,端着托盘出了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主卧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把暖意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沈清霜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极烬华的手,一只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低头看着极烬华的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节处有几道细细的、快要褪干净的旧疤,像是雕刻什么东西时留下的。
沈清霜用拇指在那几道旧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极烬华的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她握着沈清霜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窗外的月光从霜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泛着一层很淡的银白色。
沈清霜低头看着那两只手,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