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收完姜之后,温见予把陶罐里晒干的姜块重新翻了一遍,把那些个头最匀称的挑出来,放在窗台上晾了三天,然后收进一只干净的旧布袋里。布袋口用细麻绳扎了两道,放在灶台边沿,和那排旧碗并排。她蹲在灶台边做这些的时候,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盘在身侧,看着她把姜块一颗一颗地放进袋子里,又看着她把袋口扎紧,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这段收获的最后一道工序。她扎完袋口之后用手掌压了压布袋的表面,确认袋口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竹舍的屋顶上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窗台上那排旧碗的边缘。三只碗的缺口仍然保持着相同的朝向,像是一段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旧航线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记录这段时间的长度。她伸出手,沿着那道弧线的方向轻轻滑过,从第一只碗的缺口滑向第三只碗的缺口,然后收手,走回灶台边蹲下来生火煮粥。
谢疏泠从屋后走进来,在水缸边洗了手,也在灶台边蹲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灶台边沿那只扎好袋口的旧布袋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确认那段收获的长度:“姜种留好了?”
“留好了。挑的都是今年长得最壮的。明年春天种下去,应该比今年的长势更好。”温见予往锅里添了水,加了一把米,又放了两片干姜叶,盖上锅盖。她在灶台边沿坐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排旧碗的轮廓上,声音不高,“袋口扎了两道,应该不会受潮。如果明年春天雨水多,提前几天把姜种拿出来晾一晾,让表皮回干,再入土。”
“那明年春天的姜地,会比今年更大一些。”谢疏泠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也侧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台上那排旧碗,“如果今年留下的姜种够壮,明年新姜的根会扎得更深,地面以上的茎秆也会更粗。再过两年,竹舍周围就会变成一片姜田了。”
“姜田的叶子和野姜的叶子一样,夏天会生出一层密密的绿色,把地面都盖住。姜的花是淡黄色的,开在茎秆顶端,不怎么显眼,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温见予的声音落在灶膛的火光里,带着一种被火光烘透的温软,“等姜田长成一片之后,夏天的时候整片山坡都会闻到那股淡香。不算浓,但站在菜地边缘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释放的气息。”
谢疏泠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在矮凳上,侧过头,看着灶膛里正在翻动的火苗。她的目光沿着火苗的边缘缓慢地移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这段傍晚的进程,又像是已经在火苗的节律中找到了一种不需要额外校准的路径。旧灯的光芒从窗台边缘渗过来,和灶膛的火光在两个人之间汇成一片交叠的暖色,覆盖了灶台边沿那排新收的姜块和那只扎好袋口的旧布袋。
粥在锅里缓慢地翻滚着,白气从锅盖边缘升起来,在逐渐变暗的暮色中形成一道持续的白线,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测量这段傍晚的长度。温见予站起来,掀开锅盖,搅了搅锅里的粥,又加了一小撮盐,盖上盖,把火调小,然后在门槛上坐下来。暮色正在从山脚漫上来,把菜地的轮廓和远处那棵桃树的剪影都收进一层均匀的暗蓝色中。猫从屋檐下走进来,在她脚边卧下来,把自己蜷成一个紧实的圆。
谢疏泠从屋内走出来,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她的手里没有拿木枝,没有拿干布,只是安静地坐着,侧过头,顺着温见予的目光看向远处那道正在缓慢变暗的山脊线。片刻后她的声音落在暮色与旧灯的光芒之间:“如果明年春天姜地扩得大了,可以在姜地边缘种一圈篱笆。篱笆可以用旧竹竿扎,竹舍后面那捆旧竹竿应该还能用。扎一圈矮篱笆,猫就不会在姜地里乱踩了。”
“它现在也不踩。”温见予侧过头,目光从暮色中收回来,落在脚边猫蜷卧的轮廓上,“它知道哪片地是种了东西的。它在田埂上走,不会踩到垄沟里。”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对这段话有了反应,又像是只是被夜风拂过了耳尖的绒毛。它没有站起来,没有离开,只是把自己的头换了个方向搁在前爪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段对话的稳定性和持续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