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犴一动不动，那女子见了，竟也文风未动，她立住脚，踌躇了片刻，似下定了甚么决心，方亭亭走近，说道：“公子……可是救了我的恩公么？”切切声罢，望陆犴不答，一抿唇，微颦眉道：“公子，还望受民女一拜。”这时竟含着泪珠了。
陆犴看她跪了，也不言语，兀自立着，只眸中晦暗不明；如此静言处事，可谓十分安然。但当下里大庭广众，又究竟是一男一女，此状陆犴堪得，小厮却难免心惊，暗地不禁要慨叹此二人是何等的招摇做派。
他愈想，心中竟越发叫苦连天；饶如此，也依旧上前，将看热闹的撵散：“去去去！我家大人，也轮到你们看么？该干甚干甚去！”
他这样的大小声，围观的见了，难免要嘘他，以甚要说些骂骂咧咧的话。喁喁者多，声势也大，陆犴自是听着了。他瞥然一眼，小厮也回了神，当即一溜烟趋回来，笑脸道：“公子，您唤我？”
见陆犴不理，也不多话，忙忙退至其后，含胸小心站住，一双眼却悄然抬起，轮流瞅着他俩。
小厮安不安生，陆犴懒得去察，只一直瞧着那女子，少时，方慢条斯理道：“恩公么？在下愧不敢当。”
此言一出，那小厮便怔了，呆呆望着陆犴，见他似笑非笑，更摸不清要闹哪出。
陆犴依旧望那女子，淡声道：“既是卖身葬父，何必还戴个面纱？”径直开口：“起来，将面纱揭了。”语状轻佻，眸光却极冷。那女子听了，先愣在原地，半日才说道：“是。”她眼帘低垂，睫毛轻颤，才解了半边薄纱，方要解另一边，却为面前的男子一把勾住了下巴。
那女子登时惊住了，陆犴也惊住了，那震惊自他眼底迸发出来，几乎要颤栗了；他仔细瞧着那女子，也不知是窥见了甚么，须臾竟脸色一沉，阴鸷起来。
那陆犴深吸一气，小厮亦暗自屏息，后者察言观色，唯恐他掐断人家脖颈。所幸周遭喧嚷，陆犴不得不顾忌，终究是强咽了这口气：“去。”隐忍道：“给她找个驿站拾掇了。”复令其戴好面纱。
小厮自窥见了这女子的脸，神情竟愈发小心，当下亦敛了眸，不敢复看一眼，但犹疑道：“那大理寺那边……”
陆犴冷声打断：“我一个人去，你看好她。”因小厮会些武功，便不欲多说，只问道：“知道去哪罢？”
小厮喏喏，心知其之所言为其耳目之所在，遂速道公子放心。陆犴略一点头，敛眉依旧；最终冷冷扫了眼那女郎，方转身而去。
……
瑛娘凭榻独坐，偏眸出神。陆犴走时，尚是大亮的天光，当下已经暗了。夹竹桃花影绰约，摇摇晃晃的，大抵因浸了点月色，才跟片雾似的，莫名纤薄。
瑛娘坐在那儿，无端有些怔了。半晌，小二进来点了灯，又低头退出去，她依旧在想这是枝很怪的花，分明已这般高了，近来也无甚么风吹雨打，却总觉绿肥红瘦似的，疏疏落落。
她这样愣神，亦不知过了多久，那门竟又轻轻一声转开。瑛娘听见，眼也未抬，只淡声道：“灯已点了，怎地又来？我不是说不必送饭了。”
话罢半晌，而回音了无，瑛娘犹疑之下，方将转眸；恰逢此时，却听一声轻笑：“怎么，要赶你恩公走？”
瑛娘徐徐回眸；她美目流盼，诧异未收，只怔然望向门口。看此情形，陆犴瞳眸一暗。他大步上前，要与她相对而坐。
看他就近拐了把座椅，将要坐了，瑛娘方回神似的起身，要相扶；见她作势，陆犴一挑眉，却道：“不必，你坐着便是。”
一顿，指节叩过几案，问道：“你叫甚么？”神态很漫不经心。
“瑛娘。”她敛容，低声答。
瑛娘？陆犴循声看她，蹙眉暗道。他眸光一沉，在瑛娘面上几度睃巡，始终神情晦涩，难明阴晴。好半日，瑛娘以为他不会再言语，岂料他盯着她，竟倏然道：“脱罢。”
“什么？”瑛娘以为自己错听了，容色却惊疑不定。
“脱衣裳。”望她神情，陆犴似笑非笑，“怎么，要我说第三遍？还是，须与你解释一番？”
察其戏谑，瑛娘兀自望他：“公子何意？”
陆犴挑眉：“不是你说的，我是恩公么？纵如今不算，也是买你之所有者。你亲身卖的自己，这一点，该不至不记得罢？”
“怎么，不肯么？”陆犴尾音轻佻，却极尽凉薄。
瑛娘望他眉眼，知是说真话，若再推拒，恐当场打杀了她，遂一咬牙，将外衫解下，光着两只胳臂，露出内裙来。她一介艺伎，本不该不自在，但被陆犴盯着，难免不安。
“未掺一丝欲色，偏又望得专注，迄今一言不发，待何如？”瑛娘恼恨思量。她怨其无礼，却不愿落下风，索性闭紧了嘴偏眸。瑛娘忖罢，正欲继续脱，岂料手刚搭上系带，竟被人制住：“等等。”
是陆犴。
他何时起身，又何时近身，她并不知晓；只知刚有预感，手便被抓住了。
瑛娘来不及细思，便吃痛抬眸，见陆犴神情阴郁，心一惊，又听他冷声道：“你胳膊上的疤，哪来的？”
兴许已习惯了陆犴的阴晴不定，瑛娘敛眸，不改容色：“忘记了。”她扫了眼小臂：“大概是儿时摔的。”
陆犴冷笑：“摔？摔能摔出箭伤么？”一顿，见瑛娘不答，径抬起她下巴，垂眼俯视道：“你到底是谁？”但觉他手徐徐箍紧，而神情阴鸷。
瑛娘下颌很快出现了一块红痕。她被迫望向陆犴，却依然自若：“我说过了。”瑛娘眉也未皱，眼波淡然：“民女瑛娘。”
话罢见陆犴不语，瑛娘遂继续说：“公子以为我在骗你？我一无所有，沦落至卖身葬父，此愿既了，便无甚可顾。”
“身如无根浮萍，不跟着公子，还能去何处？”一顿，又说，“我知公子不信我，可我这样的身体，又能作甚么？蒲柳之质罢了，一个小小女子，能害您甚么，又敢图您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