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千星没有拦姬子旭。

第一杯红酒下去的时候，纪千星只是切着自己盘子里的冷切肉，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

第二杯下去的时候，纪千星把面包篮往姬子旭那边推了推，姬子旭没碰。

第三杯下去的时候，纪千星放下刀叉，靠着椅背，安静地看着姬子旭喝酒的样子。

姬子旭喝得很急，不像在品，像是在灌，一杯接一杯，红酒从杯口晃出来沾在嘴角，她就用手背擦一下，动作粗鲁，带着一股跟自己过不去的劲。

那瓶罗曼尼康帝是纪千星酒柜里存着的，年份不算顶好，但也绝对不是拿来灌的。

姬子旭不认识这酒，她连酒标都没看一眼，倒了就喝。

纪千星看着她喝，没说话，也没把酒瓶拿走。

她知道姬子旭心里有一团火，这团火烧了很久了，从纪千星第一次在她腿上写“正”字的时候就在烧，从纪千星第一次把药推到她后颈里的时候就在烧。

后来楚子妤被关、楚棠被绑、她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这团火被浇了一桶油，烧得她整个人都快从里面焦了。

纪千星知道这团火今天如果不烧出来，姬子旭明天还会是那副样子。

撑着，装着，把所有东西往肚子里咽，然后在半夜坐在客厅沙发上蜷成一团，抱着外套打抖，以为没人知道。

纪千星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没拦。

最后一杯见底的时候，姬子旭把酒杯拍在了桌上。

杯子是水晶的，很薄，拍下去的力道不算太大，但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道裂纹，红酒从裂缝里慢慢渗出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渍。

姬子旭看着那片酒渍，手还按在杯子上，指节发白。

她的脸被酒和烛火烘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嘴唇被红酒染成了很深的颜色，像是咬破了什么东西。

“你查了四个小时，对吧。”

她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带了刺。

“你查到老猫飞了，查到了所有人和信息，你把东西全摊在这张桌子上，点蜡烛、开红酒，等我上来。”

她抬起头，看着纪千星。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把那双平时冷得跟霜一样的眼睛烧成了两团湿漉漉的火。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纪千星把手里的叉子放下来，放在盘沿上，动作轻的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着姬子旭，没有回答。

“你今天在警局里待了那么久，我不信你当时没收到消息，我不信你的人比警察慢。”

姬子旭的声音开始抖了，那种抖不是冷的，是从胸腔里往上顶的，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从喉咙里呕出什么东西。

“你肯定当时就知道，你肯定知道警察没查到的东西。今天在警局待了那么久审那个孙大个，听他讲那些屁话。他说他不知道人死了，他说打针的是另一个人，他说他们只是吓唬我。我在那间审讯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听那些我根本不信的东西。你当时已经知道了，对吧？你在那儿坐着，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手指从杯子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搁在桌面上，指节顶着桌布上那片酒渍。

“你让我在那里坐着，让我听那个孙大个说他不知道楚棠会死，让我听警察说线索断了，让我在走廊里看着楚子妤背对着我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说。”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姬子旭会来找我的，反正那个死要面子的女人会低声下气来求我的，我不用主动告诉她，我等她自己来跪下就行了。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到最后彻底碎了，碎成了一段一段的，带着一种她憋了一整天、从医院憋到警局、从警局憋到车里、从车里憋到现在终于撑不住的哭腔。

姬子旭不是那种放声大哭的人，她的哭腔是压着的，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咬着牙想把它咽回去但咽不回去的那种，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听着难受。

“纪千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抖得几乎听不出字。

纪千星看着她，烛光在她蓝色的眼睛里晃了两下，把她的瞳孔映成了一种很浅的颜色。

“因为告诉你也没用。”纪千星声音很平。

“四个小时之前我手里的东西还不够。我查到那些人的组织结构、资金往来、通讯记录，但我没查到孙大个的上线是谁、那个打针的人是谁、楚棠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四个小时之前告诉你，你只会更急、更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会冲出去找，会自己开车上路去追，会在高速上把油门踩到底，然后——"

她顿了一下。

“然后我会接到交警的电话，说你的车在高速上出了事。”

姬子旭的手指在桌布上抓了一下，把那片酒渍抓出了一道褶。

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又把视线抬起来，瞪着纪千星。

“那下午那一巴掌呢？”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但那股抖劲小了一点，换成了另一种更硬的东西。

“我扇你的时候你也没说，你站在警局门口，让我扇你、让我骂你、让我把你那些烂事全翻出来骂了一遍。你那个时候什么感觉？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一个被你玩在手里的人，在你面前跳脚，在你面前哭，在你面前跟个疯子一样——"

“我没觉得你可笑。”纪千星说。

“你当然不觉得！”姬子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拔到一半又压下去了。

“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算好了，你怎么会觉得我可笑？你只会觉得我蠢、觉得我没脑子，我扇你一巴掌，你回去就开始查，查完了摆一桌子等我上来。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巴掌挨得特别值？你是不是觉得你赚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抖起来了，这次抖得更厉害，连肩膀都在跟着动。

她的手指从桌布上收回来，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按得死死的，像是要把自己钉在椅子上。

“我不后悔扇你，我不后悔。”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到半年前，把你这几个月对我干的事全告诉陆峥，全告诉楚子妤，然后拿把刀来找你，跟你同归于尽。至少那样我还是个人，至少那样我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得更紧了，指甲陷进裤子的布料里。

“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在你面前哭，在你面前闹，在你面前喝你的酒、砸你的杯子，然后你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发，说‘吃饭’，我就坐下了。我就坐下了你知道吗？我他妈就坐下了！”

她的声音在“坐下”两个字上裂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碎掉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她说，声音一下子又软下来，软得几乎是气声。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谁都不怕的，我以前不用吃那些药，不用半夜醒过来摸自己的后颈，不用在有人碰我肩膀的时候先绷一下。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整个上半身都在跟着动，但她没有出声。

纪千星站起来。

她绕过餐桌，走到姬子旭旁边，低头看着这个把脸埋在手里、肩膀抖成筛子的女人。

然后她弯下腰，伸手把姬子旭从椅子上拉起来。

姬子旭的身子软了一下，酒劲和哭劲一起上来，腿没撑住，整个人往旁边歪。

纪千星一把把她搂住了，搂进怀里。

姬子旭的脸撞在纪千星的肩膀上，额头磕在锁骨的位置，她的身体在纪千星怀里还在抖，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纪千星浴袍的前襟，攥得死死的。

“滚开，放开我！”

她闷在纪千星肩膀上说，声音又哑又凶，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猫在哈气。

“滚开！你别碰我！”

纪千星没放，她一只手搂着姬子旭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

“你喝多了。”纪千星声音还是那么轻，就在姬子旭的耳朵旁边。

“你喝了两瓶半的红酒，又哭又闹，现在站起来都站不稳，你让我放你去哪儿？”

“我不用你管！”姬子旭的声音还是凶的，但凶得没什么力气，尾音软塌塌的，像是随时要断。

“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管我？！你对我做过什么你心里没数吗！你——"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忽然张开了嘴，一口咬在了纪千星的肩膀上。

咬得很重，牙齿隔着浴袍的布料陷进皮肉里，咬得纪千星整个肩膀都绷了一下。

浴袍的布料很薄，牙齿很快就咬穿了那层布，直接咬在皮肤上。

姬子旭咬得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把所有没哭出来的东西、没骂出来的话、没扇出去的巴掌，全部用在了牙齿上。

她的嘴里很快就尝到了铁锈味，血腥味灌进来，从舌尖漫到喉咙，温热的，带着一点咸。

纪千星的身体在她咬下去的那一瞬间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松下来了。

她没有推开姬子旭，没有喊，甚至连吸一口气都没有。

她只是把按在姬子旭后脑勺上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把她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按得更牢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血从自己的肩膀上往下流，顺着锁骨淌进浴袍的领口。

那种感觉很微妙，姬子旭的嘴唇贴在她的肩膀上，牙齿还嵌在皮肉里，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纪千星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收紧了，然后她把姬子旭的头从自己肩膀上掰开了一点。

“别喝下去。”她抚着姬子旭的头，气息拂在姬子旭的耳廓上。

姬子旭的嘴还张着，嘴唇上沾着血，嘴角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往下淌。

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散，瞳孔在烛光里放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