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立春的晚上并没有比腊月里暖和,风刮在脸上还是跟刀子似的,林远骑着三轮车往老房子方向走,陆衍缩在车斗里,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只露出小半张脸。
“冷?”林远在前面问。
“不冷。”陆衍闷闷地说“就是风往骨头缝里钻。”
“那就是冷,”林远提了速度“回去得多烧会儿炕。”
老房子好些天没住人了,推开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林远赶紧捅开炉子添了炭,又去后院抱了捆苞米秸引火。
陆衍跟在他身后转悠,看他蹲在灶前鼓捣,忽然问:“林远,我能挨着你睡吗?”
林远习以为常,反问:“你以前不都挨着吗?”
“以前是以前,慕成之说爱人才能睡在一起。你上次说,得先弄明白什么是爱,才能当你的爱人,我还不太明白,得问问。”陆衍说得一本正经,蹲在旁边拿根小棍儿戳地上的灰“你要是不乐意,我就睡地上。”
林远把苞米秸塞进灶膛,火苗呼一下窜起来,映得他脸发烫。他盯着火看了半天:“你还会威胁人了?”
“所以我能不能挨着你睡?”
“行。”林远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陆衍满意了,把手里的小棍儿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屋铺被去了。
炕烧热之后屋里暖和了不少。
陆衍趴在窗边哈气,拿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儿,又画了两个点、一道弯。
“画的啥?”林远凑过去看。
“你。”陆衍指着那个歪圈儿讲解,“这是脸,这是眼睛,这是嘴。”
林远伸手把那团白雾抹了:“行了,别画了,咱俩出去走走?”
陆衍转过头看他:“现在?”
“嗯。”
“现在是晚上。”
“晚上怎么了?”
陆衍歪头想了一下:“晚上冷,你得多穿点。”
“雪人不怕冷,你怕。”陆衍说着已经去柜子里翻棉袄了,翻了件最厚的扔给林远,“穿上。”
林远接过来套上,陆衍又给他围了条围巾,戴上棉帽子。还不放心,蹲下身把林远的裤脚往下拽,完全盖住袜子筒后才站起来满意地点头:“行了。”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小雪,细碎的那种,像盐像糖。月亮被云挡着,天是灰蒙蒙的亮,雪地反着光,能看清路。
不少人家已经挂上了灯笼,红纸糊的,里面搁灯泡,光从红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
两人沿着巷子往村外走。这个点儿大部分人都在屋里,或看电视或睡觉,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狗叫,远处有零星的炮仗响。
“陆衍,”林远把手插在兜里,盯着脚底下的雪“立春了。”
“嗯,立春了。”
“你知道立春是什么意思吧?”
陆衍走在林远右边,没说话。步子比平时慢,也比平时小,脚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知道,春天到了,我要离开了。”
林远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陆衍也停下来,站在月光下,雪花在他头顶和肩膀上落了一层,白晃晃的,衬得他五官格外清晰。
雪人胸口的火光还亮着,忽闪忽闪的,跟第一次在老松树下看见时一样。
“所以什么时候走?”林远问。
“不知道。”陆衍皱了下眉,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到时候了就得走。”
林远没再往下问,他站在那儿看着陆衍,雪落在两人中间,被月光雪光笼罩。他兜里的手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说:我好像稀罕你,不是朋友那种稀罕。
他也想求:你别走了。
他还想问:你走了我怎么办。
想说的话太多,到嘴边全堵住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怎么连这三句话都说不出来?林远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又想起姥姥走的那天,他伏在姥姥的腿上,攥着姥姥的手,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再那样了。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衍看着他,忽然歪了下头:“林远,你嘴又变成一条直线了。”
“我嘴本来就是直的。”
“不是,平时你嘴是”陆衍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比了个上翘的弧度“弯的。”
林远看着他比划的手指,忽然觉得心里很空,很胀。他低头哼笑,有点苦:“陆衍,你学得好快。”
“什么?”
“没什么。”林远抬头,目光越过陆衍的肩膀,看向那片黑黢黢的野地,以及更远处的坟地和老松林。
雪下得密了些,把那些树的形状都模糊了,他突然伸手拽住陆衍的手腕:“跑。”
“跑去哪儿?”陆衍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不知道。”
“行吧。”
林远拽着陆衍发了恨似地跑,雪在脚底下打滑,差点摔了也没松手。陆衍跟在他身后,一开始还有点懵,跑了几步就适应了,腿长步大,后面反倒成了他带着林远跑。
两个人沿着村路往野地里冲,路两边的灯笼一串串往后倒,狗被惊动了,汪汪叫着追了两步又回去了。
风灌进两人的肺里,嗓子眼儿涌上一股铁锈味儿,但还是没人停下。
林远不知道自己要带陆衍跑去哪儿,他只是觉得不能再站着了,再站下去那些话就永远说不出口了。
他拽着陆衍跑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先是想起小时候姥姥给他讲的故事,说从前有个姑娘叫红拂,半夜里拎着包袱就跑出城门了,守门的问她跑什么,她说“我奔我的前程去”,拦都拦不住。
他那时候不懂,但现在他有点明白了。不跑,就得在原地烂掉。
他又想起陈雪前阵子非得拉他看的那个电影,叫《楚门的世界》,里面那个男的活了半辈子发现自己住的地方是个大影棚,所有人都是演员,就他一个蒙在鼓里。
他在夜里奔逃,黑漆漆的天地间,所有人都在阻拦他,但他还是跑了。
林远当时想,这人真勇。
现在他想,不勇怎么办?留在那儿演一辈子别人爱看的戏?
林远跑得喘不上气了,步子慢下来,却还是不肯停。
陆衍跟着慢下来,脸不红气不喘地在旁边看他,胸口的火光竟是亮了起来,隔着棉袄透出一点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