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无言一直到饭后。
“先不急着去医院。”林远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松林。”
“去看你姥?”
“嗯,给她送点春饼去。”林远跨上三轮车,陆衍紧随其后。
出了村,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庄稼地,太阳刚升起来,照得雪地泛着淡惨白色的光。陆衍缩在车斗里,这回学乖了,自己拿围巾把脸围了一圈,只露俩眼睛。
林远把车停在林口,拎着兜子走过进松林深处。
还是那个被雪盖白的土包,他上次摆的冻梨早没了踪影,估计让林间野物叼去了。
林远蹲下来,把坟头的雪扒拉开一块,露出黑土。又把春饼从兜里掏出来,还温着,摆在在坟前的盘子上。
“姥,立春了。”他一边摆一边念叨,“今年春饼送晚了,你别怪我。”
风把春饼上的热气吹散,很快就凉透了。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陆衍,雪人正老老实实蹲在旁边
“陆衍,过来。”
陆衍站起来走过去。
“磕头。”
陆衍身体比脑子快,膝盖一弯就跪雪地里了,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抬起来的时候脑门上沾了一片雪。
林远伸手给他扒拉掉了:“行了,起来吧。”
陆衍恢复蹲姿,紧紧黏在林远身侧:“她能看见我吗?”
“能。”
“那她知道我是谁吗?”
林远瞥了他一眼:“她啥都知道。”
陆衍对着坟鞠了个躬,很认真地说:“姥,我叫陆衍,是林远的……爱人。”
林远没纠正他,把剩下的冻梨在坟前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坟头轻声说了句:“姥,走了啊。”
路上陆衍问他:“你姥长什么样?”
“短卷发,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儿。”林远语气淡淡“喜欢吃甜的,喜欢吃冻梨,没牙了也要吃。爱管闲事,谁家吵架她都去劝,劝完回家自己气得吃不下饭。”
“挺好。”
“是挺好。”
到了医院,还没进病房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说话声。
冷千欢的爸妈站在病房门口,中间夹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冷春艳攥着丈夫的胳膊,指尖儿掐得发白,声音带着颤:“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放疗呢?哪怕能多撑一段时间——”
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远只听见了几个词:“弥漫型……进展快……延长……生活质量……”
他站住了,拽住一下陆衍,没往前走。那边冷春艳已经开始抹眼泪了,李韩山搂着她肩膀,不停轻拍。
病房门半开着,冷千欢平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管。慕成之坐在她床边,头抵在她手背上。
大夫走了之后,冷春艳和李韩山进了病房。林远隔着门缝听见冷春艳在说:“欢欢,咱治,妈砸锅卖铁也治,你别操心钱的事儿……”
“妈,”冷千欢艰难地发出气声“不治了。”
“你说啥呢?”
“我说,不治了,”她停了一下,粗喘了好几口气才接着说“治不好的,钱,留着。”
里面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是冷春艳压不住的哭声,李韩山也在呜咽。
林远和陆衍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冷家夫妻出来了,冷春艳眼睛肿着,被李韩山搀着往电梯走。李韩山经过林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叮嘱:“林师傅,麻烦你多照看照看…我们马上攒出放疗的钱了。”
“嗯,叔你放心。”
夫妻俩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慕成之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很紧。
冷千欢平躺在床上,听见有人进来,挤着嗓子问:“是林,大哥吗?”
“是我。”
“我得,赶紧,弄葬礼的事儿了。”
慕成之身体颤抖着,还没抬头。
“行。你说。”
林远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冷千欢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絮絮叨叨、语无伦次。
林远低着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有些费力的一条一条敲下来,修改通顺。
“骨灰盒我想要蓝色的,什么材质都行,好看就成。”
“骨灰盒”三个字林远实在打不出来,只得敲了两个字:蓝色。又补了一句:材质不限,好看。
“我小时候,喜欢天,长大了喜欢海。可惜到最后啥都没看成…啥都看不到…我看不着了…骨灰撒海里一部分吧,剩下的一部分给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