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方漫不经心问道:“什么事?”
周全道:“来人说是替王夫人传的话,道将军自回京后不曾到府,老侯爷心中记挂得紧,请将军拨冗……”
浇过一遍水,颜珽提起刀对着日光细看。
指腹轻缓地从刃口抚过,能触到细微的芒边。
接下来就要去除这些芒边了,这是磨刀中最见功夫的一步。
寻常人喜欢用皮革托刮,防止割伤,他却偏喜欢用自己的手指。
沿着刃口边缘用特定手法刮抹,他觉得这样可以与手中刀同呼吸。
他艺高人胆大,从来也不会伤到自己。
“没空。”
周全犹豫了会儿:“来人还说,二公子在家中发了大脾气,要与将军对峙呢!说沈姑娘喜欢的明明是他……”
颜珽眉间微蹙,下一秒,指腹传来细微的疼痛,竟被刀刃割伤。
他方才一瞬间……
……分神了。
脑子里不由自主便浮现沈梦琅带着羞涩的笑意……
啧。
麻烦。
“二公子的意思是,如若将军不把事情解释清楚,就要亲自去找陛下!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把婚约换回……”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向自个将军。
颜珽瞟了一眼周全:“这些话不是那小厮自己说的,是你自己多嘴聊出来的罢。”
周全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都说他军中有大启最优秀的斥候,寻常人总以为是黑衣夜行、来去无踪的人物。
肯定想不到还有周全这种,光明正大靠着一颗八卦之心也能把消息摸得一清二楚的角色。
“将军,那咱们……”
“牵马,去侯府。”
*
沈梦琅出了大营后,满腔的委屈,直奔萧云霓的清晖殿去,呜呜嘤嘤历数颜珽的“恶行”。
“……我真的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呀?这桩婚事根本就是个误会,什么大将军喜欢我,那就是个谣言,能不能求陛下取消婚约呀?”
沈梦琅委屈极了。
“还砸碎了他的战车,真的太倒霉了……”
萧云霓看着沈梦琅手心里一堆碎零件,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摇了摇头:“我父皇恐怕不会再取消婚约。他之所以赐下这桩婚事,其实同那谣言无关。”
沈梦琅愕然。
看沈梦琅天真的神色,萧云霓有些犹豫。
她因生在皇家,对这些算计十分敏锐。
可沈梦琅一直是个没什么忧心事的快乐小女郎,她本不想令她牵扯其中。
不过如今看来沈梦琅是出不了这个局了,那还是提点提点她为好。
萧云霓叹了口气道:“我说清楚了,你可别难过。”
“颜将军此番回京,我父皇将对其委以光禄勋这一重职。因而将军的婚事,如今已成为牵动朝局的一根重要引线。”
“光禄勋?!”
沈梦琅就算对朝政不甚了解,却也听说过“光禄勋”这一重要职务。
其执掌北衙左右羽林、左右虎贲、左右期门六卫禁军,负责宫城内部宿卫与天子出巡警戒。
光禄勋本人则常随侍皇帝左右,参与机密要闻。
不仅如此,光禄府还兼领三署郎官。
作为长官的光禄勋则有权对郎官们的“四行”进行考核,并举荐为官。
既有统兵之权,又有举官之便,光禄勋一职着实当得起“位高权重”四字。
只是春元帝当朝以来,光禄勋一职长年空悬。
郎官的选调及部分禁军的调度,皆由天子的弟弟,九王萧景负责。
而颜珽这一职务的变动,足以见得京城要变天了!
沈梦琅对背后这些朝政的细节不甚了解,萧云霓也没有多说,只接着道:“你知道的,我那位九皇叔萧景,一直想把女儿嫁给颜将军。”
沈梦琅点头:“你上次同我说过,颜将军已经推拒这桩婚事了。”
萧云霓道:“的确如此。可一个华容算不了什么,京中多少双眼睛,都盯在大将军身上。”
沈梦琅对这些复杂的关系不了解,却并不代表她笨。
听萧云霓这般说,立即明白了几分。
那位颜将军如此位高权重,肯定有好多人家想与他结亲。
可不管是哪家人与大将军结亲了,一定都会打破朝局的平衡。
而她们沈家不过只是商户,在朝无根基助力,只以皇帝本人为仰仗,正是赐婚的绝佳人选。
“所以,除非是颜将军极力推拒与你的婚事,否则,我父皇绝无取消婚约的可能了。”
虽然萧云霓提前说了让她不要难过,但是沈梦琅的心情还是沉沉低落了下去。
天子既然在赐婚一事上有如此考量,那定然是不会接受他们沈家拒婚了,她父母还得入宫叩谢皇恩浩荡呢!
而那位颜将军,如此轻易便接受了与她的婚事,一点也没有推拒。
想来也是认可了这考量,觉得她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挡箭牌吧!
想到这,沈梦琅觉得很难受。
她想和一位爱自己、自己也爱的郎君成婚,想同她父母那样,春日赏花,夏日躲暑,秋日猎兔,冬日踏雪,平时无事的时候,则抚琴作画,琴瑟和谐。
眼前浮现出一位凶巴巴的高大男人,带着危险的目光看过来……
沈梦琅打了个激灵,万分沉痛地摇了摇头。
“不过,颜将军的态度其实也有些耐人寻味……”
沈梦琅没精打采应了一声:“怎么呢?”
萧云霓道:“你该知道,你本来并不是我父皇中意的那个赐婚人选。早在颜将军回京那日,我父皇便问过他婚姻一事。他那时的意思是,愿终身不娶,以全忠君报国之心。”
“这也不过是做臣子惯常的谦辞罢了……”
萧云霓道:“我原也这般想。可后来三日,我母后亲自遴选了合适的京中贵女画像到将军府,却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如此看来,颜将军所谓不娶之言,也并非全是虚言。”
“那为什么将军又接受了与我的婚约?”
沈梦琅诧异。
如果连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的的贵女都入不了他眼,更不可能到她的头上来呀。
萧云霓面上浮出一种神秘笑意,上下将沈梦琅一番打量。
“你说呢?”
她又把那夜在沈梦琅耳边说过的话重说起来。
“我还是那句话,我觉得……”
“……颜将军是看上你了!”
沈梦琅此刻也不得不对这句话半信半疑了!
难道真就是那天颜将军对她见色起意,如今要强取豪夺?
呜啊可恶,看起来这么正经的一位大将军,怎么对她有这样坏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