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明宇立即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匆匆跑到来人身边,喊了一声:“爹!”
颜珽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父亲。”
来人正是老侯爷。
颜老侯爷如今亦五十有几,一只眼早年在战场上瞎了,如今只在脸上留下浑浊的一团。
走进屋子的时候,他脚下踉跄了一步,似是没有站稳。
颜明宇连忙扶住。
“爹,你腿上旧疾还没好么?我买的那药都喝完了么?”
颜老侯爷道:“喝了,还剩几包呢。好多了好多了,方才只是没站稳。”
颜珽闻言,不由抬眼看了看这父子俩。
这下他总算知道父亲的腿疾何以迟迟未愈了。
颜明宇说的那药他也知道。
方子上确确实实是写满了名贵药材,什么百年人参、天山雪莲,名头十分唬人,却不过空有个噱头,并不算对症。
从前府里也给他寄过,他便回信如实说了这药的不足之处。
又另附回军中常用的方子,叮嘱府上按照他给的方子给老侯爷抓药。
如今看来……他寄回的方子并未用上。
颜老侯爷坐定,便开始数落自己这大儿子:“你回京到现在也三四日了,一直宿在军营,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家门朝哪个方向开了!没为弟弟的前程使过半分力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夺他的婚事!“
他重重在案几上一拍:“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面对父亲的怒气,颜珽脸色没有变动分毫,冷道:“我若记得不错,我这弟弟在御前已当了五年勋卫了。”
他说罢,掀起眼皮直直看着自己父亲。
以颜家的门第,子弟入仕本来该是顺水行舟的事。
像御前勋卫这种清闲体面、又能在贵人跟前露脸的职位,更是极佳的晋升跳板。
只不过寻常勋贵子弟当值个三两年就能外放为官或是擢升要职。
而颜明宇当了五年,却还在原地踏步……
颜老侯爷咳嗽一声:“说这个做什么?”
颜珽:“当了五年勋卫,父亲你想必没少为他使力。如此他却依然半分长进也无……”
他凌厉的目光转向颜明宇,“倘或放在军中,难道不称得上是个酒囊饭袋的废物了?”
颜明宇气得几乎要跳起来,急道:“爹!爹!你看他!爹,你要为我做主啊!”
颜珽所言实在是事实,颜老侯爷哑然半晌,咳嗽了好几声,这才皱眉道:“明宇是你弟弟!你怎可如此刻薄!这五年陛下哪回不是对他夸耀有加?不过是运气不好,一时没有合适的缺罢了!”
“倒是你,听说陛下要授你光禄勋一职,有推选郎官的权力,倒正好为你弟弟……”
颜珽眸中寒光一闪:“父亲从何处听来的这消息?”
老侯爷道:“你不要管我从哪里听来的。”
说着,他还有些不满,“想来你入京那日陛下便同你商议过此事,哼,你倒是瞒的严实,连自家人也只字不漏……”
“父亲慎言。”
颜珽的声音冷而硬,径直打断老侯爷的话,“妄自揣测圣意,乃杀头的重罪。”
颜老侯爷一噎,愈发怒不可遏起来。
他眯着未瞎的那只眼,直直地看着自己这大儿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颜珽就是这样的做派,对自家人也半分情面不讲,当真是冷心冷肺!
方才教训颜明宇也就罢了,现在竟还如此反驳他这个当爹的话?
“好啊!你如今翅膀硬了,倒教训起做父亲的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爹的!”
颜珽毫不回避地与父亲对视,一字一句道:“帝心难测,仍请父亲慎言。”
语调冰冷坚硬,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侯爷一口气憋在胸间,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梗着脖子与自己这大儿子对视,而颜珽毫不回避,目光中隐含威压。
半晌,老侯爷终于挪开了眼神,无可避免地意识到自己的衰老……
而他的大儿子,才是如今支撑这侯府的梁柱与门楣。
颜珽目光又转向颜明宇,顿了一下,冷声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心悦那位沈家小姑娘,那我便给你个机会,与我一道去御前陈情,将这赐婚取消。”
“不过这样一来,你在天子跟前,恐怕再没有出头的机会。”
“敢去?”
颜明宇迟疑了一瞬,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大声道:“怎么不敢去!我是非要娶这沈家女不可!既然大哥你如此体谅弟弟,现在就与弟弟一起到御前去罢!”
颜珽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难道他弟弟虽则不成器,实际上却当真是诚心要娶沈梦琅?
既如此,大婚之时那姑娘怎会哭成那般摸样?
正自犹疑,颜明宇已经拉着他要往外去。
不过还没跨过门槛,便听得廊子外传来一道女声:“哎哟,堂屋里怎么这么热闹呢?父子们都在聊什么高兴的事?”
随着语声,一位年过四十,却仍旧尚有风韵的中年女子踏进了房间,正是颜明宇的母亲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