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见到梁嘉驹的眼泪是什么时候呢?
姜小海在记忆里四处搜刮着,才终于找到关于梁嘉驹的眼泪这件遥远的事。
那是由于争吵引发的眼泪。
地点:湛州,时间:1995年七月中旬。
是上辈子姜小海出狱的时间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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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对于姜小海来说,是家常便饭般的存在。同样,对于即将要参加高考的梁嘉驹来说更是日常。
这也是姜小海跟踪这命苦的小孩一段时间之后得出的结论。
为什么分道扬镳后,你还是没能摆脱掉这可悲的人生呢?
我们的命运怎么如此悲惨呢?
姜小海心里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个想法了,毕竟他现在搁道上混得挺好的。
突发奇想跑来湛州找梁嘉驹,也是他自己闲着没事干,顺带着满足满足自己的那一小点私心。
很奇妙的感觉。如果小孩过得好,他会不甘,可对方过得很惨,他又不悦。
完全是自相矛盾。
可这矛盾的情绪一直延续到了那天晚上,看见小孩那个赌鬼养父时,姜小海是真的借着酒劲冲了上去。
说实在的,动手前,他可是真的不认识那什么刘博文。
当时满脑子里大概只有小孩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湿漉漉的,跟小鹿似的。还有那沉重的不符合对方学生气质的嗓音,再加上久违的听见有人喊他“乐乐哥”这个称呼,当真是神奇啊!
所以他也要装个酷,毕竟年少轻狂,谁没有个当英雄的志向?
“明天好好考。”
五个字是他给阔别已久重逢的梁嘉驹的第一句问候。
脑袋上的血渍一点点流了下来,顺到姜小海的左眼上,怪不舒服的。可梁嘉驹一直执拗地盯着他看,紧接着,这小孩居然伸手轻轻替他抚去了那抹血痕。
“梁嘉驹,这是谁?你认识他吗?”
方才和小孩同桌吃饭的学生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姜小海索性闭上眼睛。事到如今,梁志新被他捅了一刀,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周围这么多人他也不打算跑。虽然本来也跑不掉。
接下来,听天由命吧。
“认识,他是我哥。”
在一片发白的思绪中,忽地穿插进一句小孩不像话的坦白。
姜小海犹疑着半开眼睛,瞅着依旧半蹲在他身边的神情担忧地观察他的梁嘉驹。
那学生听到这个回答,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和梁嘉驹蹲在一块,回头打量梁志新的“尸体”,又将好奇的视线移到姜小海身上。
结果给他俩这情况来了句,“我知道了,你哥他是来拯救你的,给你自由的。”
哈?
姜小海乐了,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后遭牙,没好意思直接反驳这个单纯的学生发言。
啥玩意就给他整上价值了?笑得,那姜小海要是说他就是手痒了想捅个人玩玩又怎样呢?
天真呀……天真。
之后的流程走得很快,因为有家属也就是小孩的谅解书和不菲的赔偿金(当然是我的私房钱了,本来就想给这小子的,一直没机会但现在有了。)只用坐五年牢。
嗯,继续浪费时间吧。
带着这样的念头,姜小海并没有把梁嘉驹临走前的目光放在心里。
蹲大牢的时间很快流逝,姜小海的心态也在一次偶然的机遇之下发生改变。
日复一日的改造生活令姜小海感到厌烦,他想要出去,迫不及待地想去实现他自己的目的。
或许是他注定要成为的是故事中的反派,而不是英雄。
英雄只会存在于某个特定的时间,地点。
所以姜小海跟着来接他的梁嘉驹回了故居。
五年,时间似乎并没有给这个筒子楼带来什么变化,开门是扑面而来的灰尘。
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梁嘉驹还把他当“英雄”来看,那他就试着在这个地方开展他的第一次“实验”。
至于告发与被揭露,他有信心笃定对方不会去这样做。
一个屋檐下的日子过得很漫长,但随着实验的成功,他觉得他是时候该提出回程的话题了。
可惜,梁嘉驹极力想要挽留他,甚至于提出和他一起回程。
姜小海不太乐意,这些日子梁嘉驹在做什么,他不是没有耳闻,可要他带着留学生干这种营生,他也是下意识地拒绝。
好好的,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做这种肮脏不齿的事情呢?
放着好日子不过,想不开了吗?
姜小海没来由地感到愤怒,于是他严肃且冷淡地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梁嘉驹却出乎他的意料,居然当着他的面,眼角溢出了他自铁皮屋后见到的第一滴眼泪。
姜小海的眉毛几乎拧成一个结,这人到底要干啥?
眼泪是这样随意就能流出来的吗?
“为什么要哭?”
他十分不解地发问。
“因为哥你说话真的很难听。”
梁嘉驹如是解释,眼泪依旧顺着眼尾滑落,语气也不怎么好。
姜小海不耐地从兜里摸出烟盒,在手里摩挲着,眼下真是复杂的情况。
“那你想怎么样?”
梁嘉驹咬了咬下唇,过了好一会才低声地提出自己的诉求。
“我只是希望哥走的时候能带我一块而已。”顿了顿,他底气不足地补充:“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哥凭什么不让我实现呢?”
愿望吗?
姜小海目光直直打量着梁嘉驹,烟盒被他微微用力捏着。
他看这人就是吃准了自己对梁嘉驹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为无可奈何吧。
“我考虑考虑。”
没招但他能拖则拖。
姜小海这么想的,于是这段没怎么争吵的对话告一段落。
之后几天,姜小海没再主动和对方搭话,屋檐下的气氛宛如合租的陌生人一般。
可天气预报中的台风天还是席卷了这座城市。
被困住了。
姜小海躲在隔间里实在不愿出去面对对方执着的目光。
盯着桌上的试剂瓶看了很久,直到每日进食的时间点,他才不得不打开这扇薄薄的房门。
迎面撞见的便是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梁嘉驹,身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姜小海迅速将视线又移向侧面的窗户,雨水像是刮下来的噼里啪啦地抨击着厚重的玻璃窗。
姜小海收回视线往厨房里走去。
冰箱门拉开,入目只有几枚没吃完的鸡蛋,半颗白菜。
叹了口气,姜小海又去开了壁橱门,翻到两袋泡面。
沟通,这是必须的。
“吃面吗?不吃的话我就煮我自己的了?”
很正常的语气,一点都不奇怪,姜小海心想。
“我也吃,麻烦哥帮我一起煮了吧。”
对方的语气也很正常,除了过分礼貌之外,简直就像一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姜小海胡思乱想地发散思维。
话说,梁嘉驹这样不也是被他逼的,谁先这样的不用说,他也知道当然是自己了。
所以他到底又在不满个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