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见它了。”
谢无妄望着桌面上彻底泛红的第八格,脸上最后一点懒散也收了起来。
“它也看见我们了。”
话音落下,那一点隔着半座京海亮起的红光在下一秒彻底熄灭。
山下万家灯火依旧。
远处公路上的车流连成细细的光带,夜空低垂,庄园外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一切正常得过分,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一群人同时看花了眼。
可巴尔萨泽还站着。
大黑狗前爪压低,身体绷成一张弓,黑毛从后颈一路炸到尾根,从喉咙深处发出极低的呜声,眼睛死死盯着落地窗。
依依慢慢把手里的零食袋放下。
“巴尔萨泽。”
狗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依依脸上的懒散也没了。
“它平时不这样。”
周景阳看看狗,又看看窗外:“它看见什么了?”
白默默地挡在了周景阳面前。
姜无已经起身。
她没有走向窗边,而是先抬手把龙宝宝抱了起来,随手塞进离自己最近的沈鹤辞怀里。
沈鹤辞低头。
龙宝宝也抬头。
一大一小对视两秒。
龙宝宝很自然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漂亮哥哥。”
沈鹤辞:“……”
姜无已经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里映出整间客厅。
长桌。
众人。
灯。
电视。
还有站在她身后的巴尔萨泽。
一切都在。
姜无却忽然眯起眼。
镜面般的玻璃最右侧,多了一个人。
不是站在房间里。
而是站在倒影深处。
很远。
像隔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白色病号服。
赤着脚。
头低垂着,长发湿漉漉地盖住整张脸。
它一动不动。
而现实中的那一块位置,明明只有空墙。
姜无没出声。
沈鹤辞已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右侧?”
“嗯。”
周景阳下意识也去看。
刚看清那道人影,他后背瞬间麻了。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来的?”
白一把抓住他后领,将人往后拽了半步。
“别靠近玻璃。”
玻璃里的病号服女人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啪。
赤脚踩在看不见的水里。
整个客厅同时听见了一声水响。
那声音极近。
像有人就在玻璃另一边踩过积水。
依依坐直了。
巴尔萨泽的低吼声骤然加重。
女人又走一步。
啪。
倒影里的走廊亮了一盏灯。
惨白。
墙面泛黄,油漆起皮,天花板上的老式灯管一闪一闪。
姜无看见墙上有门牌。
【瑞和疗养院】
顾长庚脸色变了。
“是二十三年前的旧楼。”
谢无妄缓缓走到桌边,没有靠近玻璃:“重建之前?”
“对。”
“那就不是实时影像。”
周景阳盯着女人:“那是什么?”
谢无妄道:“记忆,或者留下来的路。”
女人继续往前。
每走一步,玻璃里的旧走廊便向客厅这边延伸一点。
最开始,她离他们很远。
很快,只剩下十几米。
而客厅里的温度也在一点一点下降。
餐桌上的热茶开始冒出异样的白雾。
小满头顶的小黄符缓缓翘起。
阿铃发尾的铜铃没响。
这反而更让人不安。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没有脚步。”
姜无看她。
“什么?”
“我能听见水,听见灯响,听见墙里面的电。”
阿铃盯着玻璃里的女人。
“听不见她。”
那东西没有心跳,也没有魂音,它似乎只是一段被放进来的影子。
女人已经走到了玻璃里面不到五米的位置。
周景阳咽了口唾沫。
“她不会真从窗户里出来吧?”
清风站在旁边,湿头发刚吹到半干,此刻默默往后挪了一步。
“我觉得她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众人看向他。
清风指了指姜无。
“跑祖师爷家里来。”
周景阳一想。
忽然觉得有道理。
恐惧甚至短暂减少了两成。
姜无也笑了一下。
玻璃里的女人已经到了三米。
她终于停住。
然后,慢慢抬头。
长发向两边滑开。
下面没有脸。
只有一整块被红线密密缝住的皮肤。
从额头到下巴,一针一针,缝得极细。
红线的另一端却没有垂下来。
而是向后延伸。
一直通进走廊深处。
像有人用线牵着她。
龙宝宝突然往沈鹤辞怀里一缩。
“疼。”
几乎同时,玻璃里面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猛地贴了上来。
砰!
周景阳差点原地跳起来。
巴尔萨泽已经扑了过去。
“巴尔萨泽!”
依依刚喊出它的名字,大黑狗前爪已经重重拍在落地窗前。
奇怪的是,它根本没有撞到玻璃。
爪子落下的瞬间,一层黑色的涟漪从空气里炸开。
玻璃里的女人整个向后一折。
不是正常人的弯折。
脖子、腰、膝盖同时反向折叠,像被看不见的巨大手掌狠狠拍扁。
她却没消失。
缝住脸的红线突然一根根绷紧。
唰——
所有线同时转向客厅。
目标直指龙宝宝。
沈鹤辞抱着孩子侧身。
姜无已经挡在前面。
她抬手,两指一夹,一根从玻璃里钻出来的红线被她夹在指间,线极细,却在疯狂扭动,像活的血管。
姜无低头看了一眼。
“想顺着它进来?”
红线猛地一收,她没松手,反而向外扯了一寸。
玻璃另一边,那女人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滑了一大截,骨头在旧走廊里发出连续的咔咔声。
姜无笑意淡淡,“对于你这套不成熟的想法,我有一套成熟的打法,你要不要试试?”
红线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姜无抬手就往外一拽。
轰!
整面落地窗上的倒影瞬间炸开。
不是玻璃碎。
而是里面那条疗养院走廊像一张被撕开的旧照片,从中间裂成两半。
女人发不出声音。
那张被缝死的脸却骤然鼓起。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尖叫。
姜无又扯第二下。
红线崩断。
女人被猛地拖进黑暗。
旧走廊尽头,却在这一刻亮起了更多灯。
一盏。
两盏。
三盏。
一直亮到很远。
两侧病房门全部缓缓打开。
一只手。
两只手。
十几只惨白的手同时搭在门框上。
有人从里面探出头。
有男人。
有女人。
有老人。
甚至有孩子。
他们都穿着旧式病号服。
脸上没有缝线。
可胸口中央,全都钉着一枚细细的红钉。
周景阳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这么多?”
谢无妄也站直了。
“不是一个。”
那些“病人”没有走出来。
只是全部转头。
隔着几十米长的走廊,看向客厅。
下一秒,所有人的嘴同时张开。
电视突然自己亮了。
刺啦——
雪花占满屏幕。
依依猛地回头。
“我的家!”
雪花闪烁几下,画面变成一段黑白监控。
日期:二十三年前。
地点:瑞和疗养院,地下四层。
镜头里,一排病床被推进长廊。
床上躺着的人全部盖着白布。
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尽头,背对摄像头。
他身后的墙上,印着和那份旧文件上一模一样的黑色兽印。
沈鹤辞目光一沉。
“录下来。”
安德烈已经在做。
画面没有声音。
护士推着病床一张张进入电梯。
第一张。
第二张。
第八张。
第十三张。
一直到第二十一张。
最后一张病床经过摄像头时,白布突然滑下来一点。
露出一只手。
手腕很细。
皮肤上却长着一小片黑金色的鳞。
龙宝宝瞬间僵住。
巴尔萨泽猛地朝电视低吼。
画面开始剧烈抖动。
监控里的医生似乎听见了什么。
他缓缓转身。
脸上戴着一张纯黑色的面具。
没有孔。
没有纹路。
只有额头中央那枚闭眼兽印。
医生看向摄像头。
停住。
然后抬起手。
食指放在面具前。
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刺啦!
电视黑屏。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
依依手里的薯片已经捏碎了一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
很心疼。
“我新买的。”
没人理。
依依默默把碎薯片往嘴里倒。
吃了两口,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订单。
沉默。
又往下划。
继续沉默。
周景阳看她:“怎么了?”
依依望着一个月的零食账单,神情有些恍惚。
“我依稀记得,当初我学会网购是为了省钱。”
周景阳:“……”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突然反思消费。
依依放下手机。
“算了。”
“想通了?”
“死了也不能饿着。”
周景阳觉得也有道理。
姜无已经回到电视前。
她伸手摸了一下屏幕。
冰冷。
没有阴气残留。
谢无妄道:“是第八钉借着水眼和龙脉,把那边的东西投过来了。”
顾长庚沉声问:“它为什么主动暴露?”
沈鹤辞看着黑掉的屏幕。
“未必是暴露。”
众人看他。
“更像警告。”
他将刚才录下来的画面重新调出来,停在医生做“嘘”动作的那一帧。
“它知道我们查到了瑞和。”
“知道我们准备过去。”
“所以先让我们看见这些。”
清风看着画面里那二十一张病床,半晌才道:“这是威胁我们别去?”
谢无妄:“也可能是在请我们去。”
“区别大吗?”
“前者进去会出事。”
“后者呢?”
“进去更容易出事。”
清风:“……”
他揉了一把脸。
“我真服了。”
今天上午他还是一个普通的现代青年。
下午变成了六十多年前的鱼。
晚上发现自己可能和龙脉水眼有关。
现在又在半山庄园里看二十三年前的人体实验录像。
清风瘫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
“命运的齿轮还没开始转动,人生的链子已经掉完了。”
阿铃这时忽然轻轻抬起手。
“还有。”
姜无立刻看她。
“什么?”
“声音。”
阿铃盯着黑掉的电视。
“刚才没有结束。”
她让所有人安静。
客厅再次一点点沉下来。
空调声。
风吹树叶声。
巴尔萨泽轻微的呼吸声。
除此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
阿铃却慢慢走近电视。
她把耳朵贴在屏幕边缘。
发尾铜铃没有响。
过了足足十秒,她抬起头。
“有人在数数。”
周景阳背后一凉。
“数什么?”
阿铃摇头。
“很远。”
谢无妄取出青铜脉尺。
第八格依旧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