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阿鹤便坐着牛车回了村。
牛车在村口三间茅草屋前停下时,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
阿鹤不等车停稳便跳了下来,刚要开口喊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冲出来,围着她喊“阿鹤姐姐”。
她笑着给弟弟妹妹分了从源府带回来的糕饼糖果,转身进屋,便看见“平真守”裸着半身坐在榻边,胸膛上缠着层层白布,身形挺拔。
有时阿鹤也会恍惚,哥哥这样好的体态骨相,偏生配了一张普普通通,面色蜡黄的脸,实在可惜。
“这些东西,是源月弥给你的?”
“平真守”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别的女人的状况。
阿鹤脸上的笑淡了些,打发弟弟妹妹去灶下烧火,才坐到他身边。
他的样子完全不像重伤初愈的样子,只当是源家的药材见效了,心里还松了口气。
“哥哥,我好不容易才求家主准我回来一趟。你不问问我在府里过得好不好,反倒先问那个刺伤你的女人?”她掩不住失望道。
“平真守”温和一笑:“源月弥不懂事,我不计较。但我知道你机灵,不会有危险,才放心让他们带你走。”
听哥哥那样夸自己,阿鹤的失落感散了,顺着话头说:“礼物是家主赏的,不是源月弥。那位前些日子还总刁难我,后来见我对家主没心思,反倒不怎么管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替他换胸口的伤药:“总之,不见她就好。”
“平真守”低头看着胸口白布下的伤口,有些失神。
这点伤算不了什么,那日她的刀,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他不过是顺势倒下,看看源月弥的反应,没曾想,她竟然死不悔改,还要带他妹妹回去当她丈夫的小老婆,实在可笑。
此时此刻,他多想告诉妹妹,他不叫平真守。
平真守,不过是他当年赐给一名得力部下的名字。
他真实的名字,叫平将门,那个被三大家族定性为“暴君”,“反贼”,“恶魔”的人物。
可看着妹妹懵懂又信赖的眼神,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免得破坏哥哥在她眼中的美好形象。
他抬手摸了摸阿鹤的发顶,假意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深宅大院里,举目无亲,哥哥怎么放得下心?你能不能跟源氏家主求求情,让我进府当个杂役护院?也好就近护着你。”
“那怎么行!”阿鹤当即摇头,“哥哥已经被源月弥伤过一次了,怎么还能往她跟前凑?她亲口跟我说过,说你长得像她最讨厌的人!”
平将门反而笑了笑:“这点苦算什么?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哥哥什么都能忍。”
他软磨硬泡,说起弟妹们还小,又说起家里总得有个依靠,他出去做些活,也总比在村里靠着别人施舍过日子要好。
阿鹤看着他,想起哥哥撑起这个家的艰难,又想起自己在源家锦衣玉食的日子,愧疚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沉默了许久,她终究还是点了头:“好。我回去便跟家主求情。”
阿鹤被跟来的家仆催促,说要在天黑前赶紧回去。
平将门送她到村口老槐树下,看着牛车轱辘碾着土路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干净,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眼眸闪了一下,像是只蛰伏许久的凶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回到源府,阿鹤踌躇了整整两日,才趁着送账册的间隙,硬着头皮把哥哥想进源家当差的事跟源赖光提了。
她七上八下的,还以为这事多半不成。
谁知当天下午,管事便亲自到偏院传话,说家主应允了,让她兄长明日便来府里,就安排在她的偏院做护院,负责夜间巡守和粗重杂役。
阿鹤又喜又忧。
喜的是哥哥终于能进来,兄妹俩可以互相照应。忧的是偏偏安排在她的院子,离源月弥的主院这么近,万一被她撞见,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
可是……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源月弥近来都在养胎,极少出门,不会有事的。阿鹤一遍遍默念。
就在三日后,平将门身着源氏的粗布护院服,跟着管事进了府。
普普通通的灰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硬生生穿出了甲胄的凛冽感。
肩宽腰窄,身姿如松,步履沉稳有力。若不是那张蜡黄普通的脸掩了锋芒,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是乡野来的。
按规矩,家中后院的人事变动,都得跟主母打声招呼。
阿鹤忘了这茬,正惴惴不安跟在后面,就怕源月弥见了她哥哥又得失心疯,便随时注意着,一有不对就赶紧拉着哥哥跑。
管事领着他穿过几道回廊,到了阿鹤的院落,先停在夜姬的房门前的台阶下躬身回禀:“主母,家主给阿鹤夫人新安排的护院带到了,名叫平真守,请您来掌眼。”
阿鹤手心全是冷汗,一个劲地拽哥哥的衣袖,示意他赶紧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