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起了一阵风，枝叶簌簌地响，她依旧闭着眼睛，静静听着风声。

“我学会了你走前没教完的那套剑法。”温寂月的声音清越，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人听的。

十四岁那年，我学会了长秋剑诀最后一式。

十五岁那年，我学会了碧水剑法，砍坏了师父休息的翠竹林。

十六岁那年，我学会了观澜七式和青霄剑法，又练了松风剑。

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参加二十四会，得了魁首。

十八岁那年，二十四会再次夺魁，我在藏书楼上待了七个月，参透了归岫剑。

十九岁那年，来参加二十四会的人很多，师父说我名动江湖，这些人里很多人都是为了与我一战才上蜀山的，二十四会之后，我又寻到了一本剑谱，名叫一尘剑法，我始终学不会最后一式。

二十岁那年，我喜欢在后山飞泉旁练武，很安静，似乎天地间的喧嚣尽数褪去，只有我和手中的剑。我已经学会了很多剑法，打败了很多人，可是还是没有学会一尘剑法的最后一式。

二十一岁那年，我看到师父总是喜欢醉卧在小咸岩旁的桃树下，我便也学着他的样，在桃子成熟时节，自创了逐风剑法，可惜又砍坏了师父喜欢的桃树。

二十二岁，夺魁后我奔赴北地，而此后不再是蜀山的温寂月。我隐姓埋名，行走江湖，结识了很多朋友。

温寂月絮絮说着，风将她的声音送到需要听见的地方。

陆观行就躲在月光找不到的阴影里听着温寂月一一描述过他未曾参与的八年。

“做一个无名无姓、没有身份的人，感觉如何？”

陆观行神思恍惚一瞬，再次回神时，温寂月已从树上坐起，目光直直落在他藏身的阴影处，半点偏差也无。

陆观行从阴影里走出来，步履不疾不徐，月光一寸寸漫上他的肩头。他站定在树下，仰头看她，唇角挂着半分似有若无的笑：“不如何。”他答得轻描淡写。

温寂月看着他，一袭白衣似流光缱绻，静立之时恍若雪中月，云上仙，凡尘颜色都在他面前淡了下去。

“小月儿。”陆观行唤出这三个字时，声音低沉裹着积年累月的思念。

温寂月没有应声，从树上轻轻跃下，淡紫色的衣裙铺在风中扬起又落下。

走到陆观行身边，温寂月仔细看过他的眉眼，又将目光落在他的鬓边，那里有了一缕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霜白。

温寂月气血顿时翻涌，眼神一暗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温寂月先是闻到一股清苦的香味，再是视线里的一角雪白衣料。

陆观行背着她慢慢走在小路上，他身上的披风裹在温寂月身上，那点属于他的味道始终萦绕在她周围，让温寂月十分安心。

陆观行察觉到她的呼吸变化，侧过脸来，“醒了？”

这是今夜他对她说的第三句话。

温寂月伏在他背上没动，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嗓音哑得厉害：“……好痛。”

陆观行一顿，脚步微微放慢，声音也极轻：“哪里痛？”

温寂月把脸埋进他的披风里，闷声道：“哪里都痛。”

陆观行不知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面上闪过一抹痛色，又将所有沉痛压下，柔声回道：“小月儿，我一定会找到解除寒毒的法子，不要害怕。”

温寂月摇了摇头：“我不害怕死，只是真的很痛。”

说着她摸过陆观行的右边手腕，指尖触到层叠的疤痕，“你痛不痛？”

“这些伤一层叠一层，这么多年你痛不痛？”

温寂月声音发颤。

陆观行脸色一白，鼻尖酸涩却还是强作平静道：“刚开始很痛，慢慢也就不痛了。”

“我有点想你。”温寂月声音闷闷地，却比任何话都能让陆观行心脏发紧。

而温寂月又摇了摇头说道：“我很想你，师叔。”

陆观行听到那声师叔时眼睫颤了颤，将眸中的情绪压下去，“小月儿很厉害，师叔总能听见你的故事，你的名字响彻天南地北，师叔引以为荣。”

所以我也念着你，每时每刻。

他语气温和，又做回了那个不动声色的长辈。

温寂月欲言又止，伏在他背上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师叔，蜀山山腰的桃花酿出的酒十分甘甜，我们一起回去让师父酿一坛好不好？”

她什么都不问，不问陆观行为何这八年明明活着却不回蜀山，为何要帮魔教的人。

她统统不问，只问陆观行愿不愿意陪着她回家喝一盏桃花酿。

陆观行如鲠在喉，痛苦如同钝刀割在他的喉间，他没有回应温寂月。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拒绝温寂月，因为这个承诺他做不了。

他的归宿早已定，那就是他这么多年一直所坚守的，即使离开故土，成为一个无名无姓的叛徒，他也从未后悔过。

温寂月等不到他的回答，她吸了吸鼻尖，沉默下来。夜色浓稠，山风拂过枯草，只余陆观行踩在草叶上的细碎声响。

温寂月伏在他背上，看他在别庄面前停下，石阶上的暗色被悬着的那盏灯驱散，也将景流霜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观行与景流霜对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景流霜的眼里映着灯影，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