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颐侧目瞥了他一眼，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把手中折扇轻轻一合，说道：“如今江湖门派也能放下旧日恩怨，齐心向外，出钱出力到那些一贯审时度势的士族富户家中都开仓放粮、救济百姓。”
“我这宝蕴坊递出去的那点银子还不够那些人听个响的。”商颐略带讥讽地笑了笑。
隋春生拍了一下商颐的头，警告道：“少说些风凉话，危机在前，何人能置身事外？”
隋春生知道此行凶险，温寂月几乎是义无反顾地接下，连半点推脱都没有，他叹了口气，望向城下那道身影的眼神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沉甸甸。
温寂月恰好此时也将目光移到城墙之上，隋春生与她四目相对，那抹身影与多年前记忆中那个执剑而立的人渐渐重叠，隋春生的心猛地一跳。
一阵风卷着残叶掠过城头，温寂月脸上的面纱被风卷起，如当时的那节纯白无暇的哈达一样，淡紫色似云絮的面纱飘到了景流霜的手里.
他看向温寂月，清楚地看到她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景流霜却觉得自己看得分明。
他攥着面纱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摩挲过那层轻软的布料，城下的风似乎也绕过了他这一处，衣角鼓荡得轻了，温寂月收回视线，一夹马腹，白马便一路往北而去。
温寂月又坦荡地做回了自己，不再遮掩，也不必再借谁的身份行走。
她这一去，前路是风雪还是刀兵，景流霜都在心底虔诚地祈祷，祈愿他的爱人能平安归来。
徐离雁就是温寂月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武林。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桩天大的奇闻，喜闻乐见那位惊才绝艳的天才能生还，意外于温寂月竟是徐离氏的后人，更震惊于她能摒弃一切前仇旧怨，以徐离氏遗孤的身份北上救国。
青云派内，封离月刚拆开武寻惜传回的信笺，眉头便拧了起来。
秦雍正卧在床上，看到自己小弟子一向藏不住的心思，便撑起身问道：“信里说了什么，让你这副脸色？”
封离月将信笺递过去，秦雍接过信笺，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信中所言不多，只寥寥几行，西凉王庭吞并靳赫部，兵锋东指的意图已然明朗。
靳赫部紧邻西凉，又南接大崤北地，唇亡齿寒，这是极为简单的道理。
秦雍将信笺搁在膝头，武寻惜一直在北地探查魔教踪迹，他聪慧谨慎、武艺高强，能够摸清魔教的几个据点，据他所言魔教教众忽然大增。
其中的蹊跷之处，怕就是被西凉王庭吞并的靳赫部众，被喂食了秘药编入魔教麾下。
秦雍痛恨如此歹毒的手段，更忧心北地的局势，本就病着的身子又添了几分郁结，他重重咳了几声，封离月忙上前替他顺气，秦雍摊开手帕，雪白的帕子上洇开几点刺目的殷红。
封离月瞳孔一缩，秦雍却只是将帕子随手攥起，声音沙哑地开口：“离月，多去陪陪你师娘吧，寂月、寻惜和知痕都去了北地，云珠又留在徽州，如今你师娘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替为师多去陪陪她。”
“秦雍。”
崔雁荭提着食盒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冷，目光落在秦雍攥着帕子的那只手上，半晌没有挪开。
封离月识趣地退到一旁，崔雁荭将吃食一一摆出来，盯着秦雍吃下来，才拿起那封信笺看了一遍。
“简直毫无人道，魔教这些人竟真的能对活生生的人下此毒手！”崔雁荭年轻时便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这几年虽沉稳了些，可是碰上如此惨无人道的事情，仍是马上动了怒。
崔雁荭想到什么，那股子气更是往上蹿了几分，将信笺往桌上一拍：“贺和绾从小就是面冷心热的性子，不管是不是贺怀旻这小子勾结魔教将一车又一车的寒堇运进玄碛原，”说着她闭了闭眼，怒道：“贺和绾都该立刻将这小子捆了。”
“雁荭，贺怀旻已经不是贺家那个可有可无的弟子了，他现在是西南王世子。”
“小绾如何能去捆西南王的儿子？这道理我何尝不知。”崔雁荭重重叹了一口气。
“若是贺怀旻勾结魔教，那不就是宣告天下，西南王府也与魔教同流合污？西南王企图谋反？”
秦雍将话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倦意，“到了那一步，内忧外患齐至，不得安宁。”
“况且胡肃还在追查寒堇，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贺怀旻，这些都是我们根据目前线索做出的推断。”秦雍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崔雁荭的肩膀。
夫妻二人倒是难得地生出几分温情来，封离月坐在一旁，吃着师娘带来的茶点，心里隐隐焦躁不安。
如果自己能够再强大一点就好了，能够帮在外奔波的师兄师姐分担一二，亦能够替师父师娘分忧解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干坐着。
崔雁荭看出封离月的心思，秦雍喝了药歇下之后就带着封离月离开了，封离月跟着崔雁荭走出了院门，崔雁荭脚步一顿，侧过身来看他，目光缓和了些：“离月，你还年少，许多事急不来，你天赋高又肯努力，可是总是少了些稳重，静不下心来。”
封离月低下头，明白师娘说的都是贴心话，他的确该好好静下心来磨一磨自己的性子。
崔雁荭见他低头不语，也不再往下说，只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离月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
秦雍病体未愈，门派里的许多事情都是崔雁荭亲力亲为，她只能嘱咐封离月几句日便匆匆去了。
封离月望着山边被风吹得翻涌的云海，站了许久才收回目光。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院中，坐在师父榻前翻看起剑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