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忱歌三年前将其驱赶至西鸣山以北,两者便成对峙局面。而今年入秋,戎猲忽而陈兵边境,似意欲报复,江忱歌于是奉旨出征。
“一笔买卖罢了。”这位军师轻笑一声,抬起眼望向她,“不知将军是否喜欢?”
江忱歌面上不显,指节却捏紧了布防图轴骨,冷冷道:“若是真的,自然喜欢。然而军师也莫怪我多心,这东西可不是轻易能弄来的。”
然而只见眼前人点了点头:“将军不信我再正常不过,但将军应当认识此物。”
说着,他从她手中捧过卷轴,便走向案角燃得正旺的烛台,眼看就要将其置于火上!
江忱歌呼吸瞬间一紧——却并不冲动,只看着对方动作。
裴厌将卷轴的右下部分放在烛焰上方五寸处,静默无言。焰色映上他白皙的脸颊,发丝间却蒙了一片青色的影。不出几秒,他抬了手,拿着卷轴回到江忱歌面前,恭敬地将其重新摊在她的眼中。
江忱歌目光向火烘烤过之处看去,蓦见一个原先没有的金色图腾跃然其上——是一只阳刻的麒麟,周身环绕着一圈祥云,浸笼着高贵而又诡谲的气质。
这次江忱歌再难遮掩自己的惊讶——她十分清楚这个图腾代表着什么,也正因如此,手中的这份布防图瞬间变得森然。
“残渊阁……?!你是残渊阁中人?!”江忱歌紧盯着那麒麟纹样,又猛然抬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这位军师。
他……怎么会与残渊阁有染?!
那个号称帝王最隐秘也最得力的刀的情报组织,称为“或有不及,绝无矫报”。
除了天子和残渊阁中人,又有谁还能获得其一手情报?眼前这位病美人军师看着实在不像……然而……这隐藏标记的方式,确是残渊阁绝不会有错!
“并非,”可是对方却否认得干脆利落,“将军慧眼如炬,定能看出在下不可能是残渊阁中人。正如在下先前所言,这只是私人交易,绝无对将军不利之处。”
“阁下凭何能与残渊阁做上交易?”江忱歌眯起眼,语气中多了些不耐。
对方温和地对上她的眼睛,轻声道:“若我说,在下先祖来自矜州,将军可否再信上我几分?”
一道光闪过灼灼凤眸,柔和了杀气。江忱歌明艳的面容间顿时少了几分凌厉,代之以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意外。残断的记忆好似忽然连片。她终于想起自己从何而来的熟悉!
于是她低声重复起对方的名字:
“裴厌……矜州裴氏子裴行止……?你是裴家前些年出的那个少年探花?!”
“不才,正是在下。”
他答得云淡风轻,江忱歌却神色僵硬,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原因无他,云启三十五年的宁州府曾将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而眼前人,正是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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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云启建国之时,有四大世家最为出名,而矜州裴氏可谓甲首。
审时度势是裴家人的特长。且不论其先祖为太祖皇帝谋定天下,当年重贞帝尚在微时,其现任家主裴文钟不顾万千不解,成了对方伴读,成功挣了个从龙之功,于重贞三十二年拜相。此后,裴家更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势力之盛以至云启无第二者可相比肩。
因此“裴”这个姓,单看并不特别,然则与矜州连在一起,分量便突然变得极重了起来。
更何况,现下江忱歌面前的这位军师,还是个说书文中的传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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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忱歌看着对方清冷文弱的模样,实在难与曾经脑海中想象出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她是在三十五年的孟夏对这个名字产生印象的。那时的她得胜归京,却实难生出喜悦之情。江家一片沉郁之气,母亲也因父兄之事大病一场,身子尚未彻底恢复。
是玉婉邀了她,去茶楼听当时正受追捧的一位说书先生说书。江忱歌兴致恹恹,却不想辜负对方一番好意,于是便强打着精神去听,原以为是些经典的书文,却没想到说书人枕木一拍,开头却是:
“话说在座各位皆知,今年科举可发生了一件奇事……”
少年神童,卓荦不羁,原以为金榜题名是对方终步正道,直到那人殿上请命,独自投了军营,引得天下大惊,世谓“兰玉置野”。
她就是这样,知道了“裴行止”这个名字的,那个当年刚及舞象之年的新科探花郎。
当时的江忱歌听着,倒是对这位世人口中的“逆子”生出几分兴趣。她倒真没想过天下还有这么一个像闲云野鹤,特立独行的世家公子,脑袋中自然地勾出一个潇洒放浪,带些顽劣之感的惨绿少年来。
“没想到能今日得见裴探花风采。”江忱歌笑道,端详对方姿容,“与传闻中倒是不同。”
“蒲柳之姿,驽钝之才,令将军失望。”对方错开目光,垂下一双狭长眼眸,“将军倒是如传闻中一般英姿飒爽。”
“称不上失望,只是好奇裴探花与京中纨绔交游,也都是以茶代酒吗?”她以玩笑口吻道,却带着锋芒,“那为何当年一群群倒是拉我拼酒。”
裴厌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不明真假的意外:“自幼体弱,足不出户,倒不知将军何处听来的传闻。”
江忱歌摇头,淡淡地转移了话题。
“像探花郎这般人物,为何要选择来咱们这些行伍中做军师呢?身居庙堂才应是你们这些士人的毕生所求吧?”
她将“你们”二字咬得稍重,裴厌能听出其中她有意划开的距离,于是并不直答,而是反问:“那么将军更喜欢居于庙堂之高,还是身处江湖之远?”
“这还用问?自然是江湖中来的更自在。”江忱歌笑了,不假思索地回答。
“将军是以武将之身回答的此问,还是只个人之见?”
听了这话,江忱歌垂首沉吟了片刻,最后开口道:“个人之见吧,毕竟总是有部分从军之人是为了争得军功封侯封赏,回到朝中能有一席之地。”
“那便是了。”裴厌轻轻一笑,“既然皆是凡人,自然会有不同的追求,何必划分群体?在下的私心所向,和将军相同。”
此言倒是在江忱歌意料之外,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向对方抱拳行礼:“倒是我狭隘了,还是军师看得明白。”
然而,裴厌看得分明,那藏在对方神色中的怀疑。
女将军将目光重新投在了手中的这份布防图上,只是片刻便利落地合了卷轴,和悦地对他道:“今日舟车劳顿,我命人领军师休息吧,明日设宴,专为裴军师接风洗尘。”
裴厌行礼称谢,通勤士兵进帐时,江忱歌发现雪势愈大。
于是,她不知自己处于何种心理,顺手将身后架上的一把青伞交到对方手中:“先借给军师了。”
裴厌接过,带着几分认真神色端详着这把并不起眼的旧伞,转而眉眼间多了抹稍纵即逝的笑意,他轻声道:“那便多谢将军,在下明日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