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他陈钧铭怎会不得意?
酒过数巡,歌舞、百戏等轮番献艺,原本庄严的氛围随着乐声松快了些许,只有场上皇后一党与太子旧党的官员依旧绷着脸,今夜注定难以沉浸宴饮。
江忱歌喝着盏中酒,视线越过殿中央的红袖,望向皇室席间的贺玉婉。对方正尝着桌前鱼脍,神色自若,不见半分异常,令她心中得以安定些许。
然而于她所不见之处,贺玉京端起酒盏,浅呷一口,眸子却暗自瞥向了席间正低头斟酒的她,带着探究之意。
此时席面环境已稍稍放开,不少相邻席位的官员已在轻声交谈,可江忱歌的两侧官员却无一人欲与其搭话,相反倒与另一边私语碰杯,显得其分外孤立。
可是对方却似乎也不觉有何妨碍,自顾自喝酒,只是思绪仿若有几分游离。
他的眸光微微抬远,又望向了群臣中的某处席位,落盏后唇角微勾。
这边,一舞献毕,江忱歌已无聊得多了些许困意。宫中的酒甜甘温醇,是上等琼浆,可对于她这种喝惯浑浊烈酒的来说,便与清水无异了。
她望着杯中残存的酒液勾勒出自身倒影,兀自去想:何时才能又喝上怀渊的酒呢……?
这么一想,她竟也心中发闷起来了。
这时,有小太监前来布菜,将一盘梨花糕摆上桌面,却突然胳膊碰触桌上酒壶,发出一声闷响,蓦然将她拉回现实——
“江将军恕罪!江将军恕罪!”
面前酒液已泼洒桌面,小太监慌忙躬身,战战兢兢地连连致歉。江忱歌一惊,所幸壶中酒已被她喝得所剩无几,倒出后也未沾污衣物。
她摆摆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无事无事。”
“多谢江将军大人有大量!小的这就为您重上一壶!”小太监立即磕头道,江忱歌温和地点点头。
对方匆忙离去,江忱歌视线不经意地向旁侧望去,却突然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之感。
她向来直觉颇准,便开始细细追究起自己这感觉从何而来。旁侧坐着的是近日刚赶回宁州府的庸州守将严老将军,此人小心谨慎地待在庸州三十余年,一举一动完全顺着朝廷,可谓大功没有,却也不会有错。
他今夜一直有意避着江忱歌,余光中见其向自己这边瞥来,担心是想与自己搭话,干脆微微侧身,主动与另一边的大员碰盏去了。
然江忱歌对他这一举动视若无睹,而是看向对方的席面,最后又将目光转向自己——忽然,一道灵光闪过,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之感出自何处!
只见她面前席面,右侧已堆叠了桂花鱼翅,八宝鸭与豌豆黄等菜品,相较左侧而言要拥挤不少,而她因喜喝酒,便将酒壶也摆在了自己的右手侧。左侧桌边位置空旷,正好余下可摆一碟梨花糕之位,布菜时放在此处可谓再合适不过。
然而……
她望向那碟与其他菜品挤在一处的梨花糕,和其旁边泼洒出的酒渍……这略有些突兀了。
一种沙场带下的警觉笼上心头,江忱歌不知这一细节是否是自己多想,却再难忽略。她垂下眸子,注视着那滩水痕边缘泛起的莹光,计上心来。
没过多久,便又见原先的那名小太监端着一壶酒归来,毕恭毕敬地将其摆在她的桌面上。
“江将军久等!”对方低着头,没有看她。
江忱歌面色如常,拿起桌上酒壶,状似无意地掂了掂,蓦然出声道:
“哎,好像不太对呀。”
在她眼中,只见那小太监的身子微不可察可察地一抖,搭在膝上的手也在轻颤。她心中疑虑更是又落实了几分。
“江将军觉得有何不妥?”小太监细声细气地问,语气如常。
“这酒怎么比我原先那壶要少些?”
江忱歌表面依旧大大咧咧,甚至拎着酒壶上下摇了三摇,故意显出几分不满足的模样。
小太监似乎暗松了口气,回禀时的声音也实了些许:“回江将军,今日宫宴人员众多,难免出现些差错,可需小的再去为您加些?”
“罢了罢了,先喝着再说。”江忱歌摆手道,“你去忙吧!”
“多谢江将军!”小太监忙称谢,疾步离去。
待其走后,江忱歌为自己斟满酒,挡袖仰杯,假装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盏,视线于场内环顾,歌舞依旧,一片其乐融融,无人察觉半分异样。于是,她便继续若无其事地欣赏歌舞,手中斟酒饮尽,一派自得其乐。
两支舞献毕,宫宴已过了大半,不少官员已有些许酒酣耳热,陆续有不胜酒力的被宫人扶出殿去。江忱歌于位间半撑额角,身型也开始摇摇晃晃,似乎有些意识朦胧,最后甚至弃了酒杯,半倚桌前沉沉地阖上眼睛。
不久,她便听耳畔传来一个宫人的声音:“江将军,您醉了,可需小的扶您前住偏殿休息一二?”
江忱歌假意已眼前模糊,意欲回应却力不从心,因此,她极自然地被两位宫人搀着,带离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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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似乎弯弯曲曲走了许久,耳旁乐声渐渐飘远,风中也消散了浓郁酒香,冷了下来。
宫人将江忱歌带入一处宫中厢房,扶她于床中躺下,便轻手轻脚地离去,合上了房门。
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床前窗棂漏下冷白月色,寂静中江忱歌隐隐听见屋外宫人低声私语:
“如此便没有问题了吗?”
“自然,接下来便没有我俩的事了,到时问起来便回答一概不知。”
声音渐低,二人脚步声慢慢远去,江忱歌接着装睡,脑海中却一直回荡着几个问题:
究竟是谁?
为何要对她下手?
接下来此人意欲何为?
直到四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寥,她才于墨色中缓缓睁开一双清亮的眸子。
起身,透过窗向外察看,已是空无一人,于是她便就着浅淡月光在屋中转悠。只是一间最普通不过的厢房,然而按闭眼时估算的距离推测,应当位置颇为偏僻,远离了正殿。
她走到房门前向外推,竟意外发现已被人在外上了锁。
“倒是谨慎……”江忱歌心中冷笑,也不犹豫,直接足尖一点,轻巧地从床前的窗户翻了出去,稳稳落地,几乎不出丝毫声响。
她环视此院中景象,也不知自己被带到了皇宫的哪个角落,只好顺着自己被带来此地的过程大致反推,慢慢向院外走,几乎一步三探。
可当其正要迈出院子尽头的那道月洞门,却见角落有一小片浅影微晃,只漏了一角便很快收回墙后,只余下一声轻弱如衣料摩挲的窸窣——
“谁?!”
江忱歌轻喝一声,一个闪身便飞速拉至那道影子面前,将其逼到墙根——果然是有人!
然而,那道人影分毫不躲,顺着她的力道退至角落。下一秒,她只一个清冽的噪音传来:
“是我,将军。”
闻声,江忱歌的手蓦然一松,那人向外几步,终于立于光下,露出的是一张美若谪仙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