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边缘已经破损,用特制的透明薄膜封着。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展开羊皮纸的一角。
沈清歌看见,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手绘设计图。中央是一颗泪滴形的蓝宝石,被藤蔓般的锁链缠绕,锁链的尽头不是翅膀,而是一双手一双正在解开锁链的手。
而图纸的右下角,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
和她画的一模一样。
“这是陆家世代相传的‘深渊之泪’原稿,”陆靳深说,“绘制于1719年。原件在二十年前的一场火灾中烧毁了大部分,这是仅存的残片。”
他抬眼看向她:“现在,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梦见’的设计,会和三百年前的家族秘图有70%的相似度?而且连守护者家族的印记都分毫不差?”
沈清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巧合?遗传记忆?还是外婆……外婆和这个符号有关?
“我……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能说出这句话,“我真的不知道。”
陆靳深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清歌以为他要发怒,或者叫保安把她扔出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羊皮纸收起来,放回盒子,锁进抽屉。然后他从办公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推到沈清歌面前。
“五年独家合约。”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从今天起,你所有设计成果的知识产权归陆氏集团所有。未经书面允许,不得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得私下接单、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工作内容。”
沈清歌快速扫过条款。年薪:税后一千万。预付三年,也就是说,签约后她会立刻收到三千万。
然而她要付出的代价是:工作期间需住在陆家指定的地点,未经允许不得外出。所有通讯设备由公司统一管理。违约赔偿金:一亿。
“这是卖身契。”她低声说。
“这是救你外婆命的唯一机会。”陆靳深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可以拒绝,现在就可以走出这扇门。但我保证,从明天开始,全国不会再有任何一个珠宝品牌买你的设计,医院也不会再给你任何宽限期。”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腕表:“顺便说,五分钟前我接到电话,你外婆肺功能再次恶化。手术的黄金窗口还剩……他抬眼,“四小时。”
沈清歌的呼吸停滞一瞬
她看着合同,纸上的字在晃动、扭曲。她想起外婆枯瘦的手,想起小时候外婆在缝纫机前给她改校服,哼着走调的童谣;想起每年生日,外婆都会煮一碗长寿面,上面打两个荷包蛋;想起去年冬天,外婆肺病发作,咳出血来,却还笑着说“没事,阿婆还要看你嫁人呢”……
她抬头看陆靳深。
阳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射进来,他整个人浸在逆光里,轮廓模糊,没有温度
“笔。”她说。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陆靳深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递给她。笔身是冷的。
沈清歌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墨水晕开了一团。
她把笔放下。
陆靳深按了桌下的铃。周墨推门进来。
“安排直升机,送沈玉兰女士去瑞康国际医院。”陆靳深的声音没有起伏,“告诉陈院长,我要她活。用最好的团队,不计成本。”
“是。”周墨转身离开。
陆靳深看向沈清歌,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门禁卡,推到她面前。
他说:“带你去你的新工作室现在”
黑色宾利驶出市区,开上通往北郊的半山公路。
沈清歌坐在后座,旁边是陆靳深。他一上车就开始用平板处理邮件,全程没看她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车厢里安静得窒息。沈清歌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树林。黄昏时分,夕阳把树叶染成金黄色,本该是温暖的景色,却因为车速太快而显得模糊、扭曲。
车子开进一道厚重的铁艺大门。门自动滑开,沈清歌注意到大门两侧有摄像头,顶部有红外线栅栏不是普通的防盗系统,更像是某种安保设施。
门内是一条三公里长的私家车道,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乔木。远处可见一栋灰色现代主义建筑,几何线条冷硬,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夕阳,像无数只眼睛。
但车子没有在主宅前停下,而是绕到建筑后方,进入一个下沉式车库。车库空旷,停着七八辆豪车,但陆靳深示意司机继续往里开。
车库最深处有一部专用电梯。电梯门是哑光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陆靳深刷卡,电梯门滑开。他走进去,沈清歌迟疑了一下,跟进去。
电梯下行。
楼层显示:B1、B2、B3……
最后停在B4。
电梯门开,沈清歌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超过两百平米的开放式空间,高至少五米。整面墙是天然水晶原石标本,在嵌入式射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中央是一张巨大的进口金工桌,上面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专业工具:激光焊机、精密镊子、各种规格的工具。
靠墙有3D打印机、激光雕刻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熔炼炉。材料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金属锭,宝石原石。
生活区在另一侧:一张白色的双人床,床头柜上摆着新鲜的百合花;独立的卫生间,干湿分离,浴缸大得可以躺两个人;开放式小厨房,冰箱是双开门的,里面已经塞满了食材。
最令人惊讶的是天花板——不是普通的天花板,而是一整面LED星空顶。此刻正模拟着黄昏时分的天空,云朵缓缓飘动,偶尔有“流星”划过。
这像一个顶级珠宝设计师的终极梦想工作室。
但也像一个无比精致的笼子。
因为,沈清歌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没有一扇窗户。
“所有工具都是顶级,材料不限量供应。”陆靳深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你需要什么,列清单告诉周墨,他会送来。”
沈清歌走到墙边,抚摸那些水晶原石。触感冰凉,棱角分明。
“监控呢?”她问,没有回头。
她听见陆靳深的脚步声靠近。他在她身后停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
“四个角落,”他抬手指向天花板四角,“高清摄像头,带录音功能。全天有人值班。”
“为了保护公司资产”,沈清歌替他说完。
陆靳深沉默了两秒:“你很聪明。”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平板,放在金工桌上:“这里有‘深渊之泪’的所有历史资料和残存图纸。你的第一项工作:在三个月内,还原它的完整设计,并制作出实物样品。”
沈清歌转身看着他:“如果做不到呢?”
陆靳深与她对视。他的眼睛在星空顶的模拟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蓝色。
“违约金一亿。”他说,“或者……”
他向前走了一步。沈清歌下意识后退,背抵在水晶墙上。
陆靳深抬手。她以为他要碰她,心脏狂跳,但他只是从她头发上取下了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可能是刚才在车库下车时沾到的。
他把枯叶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吹掉。
“用其他方式偿还。”他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转身面对她。
“晚饭七点会送下来。早点休息。”他说,“你外婆已经抵达瑞康医院,手术安排在明早八点。我会去看。”
电梯门缓缓闭合。
沈清歌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中央,听着电梯上升的微弱嗡鸣声逐渐消失。
然后她走到金工桌前,打开那个平板。屏幕亮起,需要指纹解锁她试着按自己的大拇指,居然通过了。
第一份文件就是“深渊之泪”的18世纪手稿残片。比她刚才在办公室看到的更完整一些,能看清那双手的细节那是一双女人的手,纤细,手腕上戴着一个镣铐,镣铐上刻着∞符号。
第二份文件是陆氏家族史摘要。她快速浏览,看到关键段落:
陆氏家族于18世纪初因海上贸易发家。第三代家主陆远航(1685-1743)于1719年从南洋获得稀世蓝宝石“深渊之泪”,据传宝石带有诅咒,能唤醒人心最深处的执念。陆远航与守护者家族达成协议,共同守护宝石。1743年,陆远航的商船“远航号”在南海沉没,宝石随之失落。船上无人生还,包括陆远航及其长子,以及当时随行的守护者家族代表。
沈清歌继续往下翻,看到近代部分:
20世纪末,陆氏第12代继承人陆振华(陆靳深之父)重启“深渊之泪”搜寻项目。1998年,疑似宝石线索出现在东南亚黑市。2003年7月21日,陆振华携妻子苏晚晴乘游艇出海考察,游艇爆炸,夫妇双亡。其子陆靳深(时年8岁)因留在岸上而幸免。事故调查结果为引擎故障,但存疑点。
2003年7月21日。
沈清歌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的父母死于2003年8月17日,也是海难。时间相差不到一个月。
而且都“存疑点”。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晚上七点,电梯门再次打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推着餐车进来,一言不发地把食物摆在厨房的小餐桌上:奶油蘑菇汤、煎鳕鱼、蔬菜沙拉、还有一份焦糖布丁。
“请问怎么称呼?”沈清歌问。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但很快低下头:“叫我吴妈就行。我负责送饭和打扫。陆先生吩咐了,您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我能出去吗?哪怕只是到花园走走?”
吴妈摇头:“陆先生说,为了您的安全,最好待在这里。”
“安全?”沈清歌苦笑,“还是囚禁?”
吴妈没有回答。她摆好餐盘,推着餐车离开。电梯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沈清歌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清歌坐在餐桌前,看着精致的食物,毫无食欲。但她强迫自己吃,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
饭后,她打开衣柜,想找件睡衣,然后愣住了。
衣柜里挂满了女装:连衣裙、衬衫、裤子、外套,甚至还有睡衣和内衣。所有标签都已拆掉,但能看出都是奢侈品牌,质感极好。她拿出一件睡裙,对着镜子比了比,尺码完全正确。
连内衣的尺寸都分毫不差。
沈清歌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这些衣服昂贵,而是因为这种被彻底看透、被掌控的感觉。陆靳深知道她的一切:存款、病史、梦境画册,现在连她穿什么尺码的内衣都知道。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自己的旧T恤当睡衣,那些新衣服她一件都没碰。
躺在那张白色大床上,她盯着星空顶。LED屏现在模拟的是深夜的星空,银河清晰可见,偶尔有流星划过。很美,但假得令人心慌。
她想起外婆。现在应该已经住进瑞康医院的VIP病房了吧?那里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手术成功率会高很多。
这是她用自由换来的。
值吗?
沈清歌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地下室太安静了,真正的、绝对的安静,连风声都没有。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这种安静会把人逼疯。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又做梦了。
梦里的深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实。
沈清歌感觉自己真的在水下,能感受到水压压迫着胸腔,能看见气泡从口鼻溢出,向上飘去。
她向下沉。
深海宫殿就在下方,石柱上覆盖着珊瑚和藤壶,那些发光的锁链依然缠绕着,但这次锁链在动像有生命一样缓慢蠕动、缠绕、解开又重新扣合。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白色的长裙,黑发如水草般飘散。那个人正在哼歌,调子很熟悉……是外婆常哼的那首童谣。
“月光光,照海港……”
沈清歌想游过去,但锁链突然收紧,缠住了她的脚踝。她挣扎,锁链却越缠越紧,勒进皮肉,痛得她几乎要叫出来。
然后王座上的人转过身。
沈清歌看见了脸,是她自己。
但又不太像。那个“她”更年长,眼神沧桑,手腕上戴着镣铐,镣铐上刻着∞符号。那个“她”对她微笑,然后抬起手,指向宫殿深处。
沈清歌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宫殿,而是一个房间,正是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地下工作室。镜中的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而陆靳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沈清歌猛地惊醒。
她坐起来,浑身冷汗,呼吸急促。房间里只有星空顶模拟的月光,一切都和梦里一样安静。
但有什么不一样。
她感觉到房间里有人。
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就在她床边,在阴影里。
沈清歌的心脏狂跳,她慢慢转过头。
陆靳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酒。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
时间凝固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