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滩刺眼的血肉出现在脚边,再往里看,是并肩垂首立在台阶边的两个红衣人。
就像第一次见他们一样,两个人带着牡丹纹面具,大半身形都隐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姿态闲散。
但是,孟桃感应不到他们身上的灵气了。
“念念姨,耿耿叔,这是……”话说不出去了,孟桃的嗓音里不自觉的带了点哭腔。
身材丰腴的女人自暗处走出,一如既往先抬手捏了捏孟桃的脸,轻轻笑着:“我们没事呀,不要伤心。”
她拿下面具,露出苍白得可怕的脸,似乎下一刻就会倒下去一般,唇边带了点不明显的血迹。
刘耿耿也摘下面具,在他抬手时孟桃眼尖的看清他双手上密布的血红纹路,密密麻麻如同一张网,一直延伸进袖子里。
注意到孟桃的视线,刘耿耿也笑着回应:“没事,杀了只小老鼠……唉,不过只是遭了点报应罢了。”
孟桃拼命忍住心里那点想哭的劲儿,问道:“你们怎么可能会有报应?!”
“是画骨毒,我当年的成名之作,”刘耿耿指了指地上那滩血肉,“死了的叫任素,是当年驯兽门内逃出的亲传弟子,原本就身中蛊毒,后来去草药谷求医无果,没想到却发现他自身血液就有了毒性,比画骨毒可强上了百倍。”
“近些年因为他惹出了不少丧尽天良的事,有些人甚至暗中悬赏他,不过此人极为狡猾,这次潜入黑市是想打听草药谷的消息。”
孟桃:“……他要求医?”
柳念念:“不,他要报复草药谷。”
刘耿耿:“之前驯兽门找了个神秘医师做出了仿制画骨毒,并且改为蛊毒种在弟子身上以控制他们,没想到任素居然活了下来,还害死不少人……早知如此,我便不该研制这毒。”
孟桃听着这些,从穿越后的桩桩件件想到如今,恍然大悟。
她的二徒弟季明遥当时就被继兄季明渡下了仿制画骨毒,想来驯兽门找到的神秘医师便是季明渡;后来驯兽门改造妖兽和修士的事败露,被各方清剿,作为亲传弟子的任素却暗中逃出,身带毒素又奇迹般活了下来,最后死在黑市。
……季明渡死前确实说过他研制出了新的毒药。
“那……那你们呢?”孟桃直视着柳念念的眼睛,不由得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柳念念叹了一口气:“他身上的毒很厉害,为了彻底毁灭蛊毒,耿耿不得已才引到自己身上剿灭……我为他护法,遭到了反噬,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只是没了修为而已……”
孟桃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什么叫只是没了修为……”
“没了修为又不是没了性命,而且剿灭了这个毒素也能彻底制止他再害更多人,能保护到洛水山派,保护到你,当然……说不定也能保护到我和耿耿的孩子。”
“……嗯。”
夜已经更深沉了,黑市更显寂寥。
孟桃无端觉得有点冷,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家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时的日子。
几人无言相对片刻,柳念念忽然从腰间取下一把黑红相间的折扇塞给孟桃。
孟桃展开一看,黑色扇面上用几笔红墨就勾勒出几多栩栩如生的牡丹。
“我和耿耿要去归隐了,说不定要去更远的地方走走看看,这把牡丹扇就给你作个念想吧。”
孟桃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微微仰着脸,露出红通通的眼眶:“我认识个很厉害的医师,她、她说不定能治好你们……”
柳念念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活了太久了,而且做修士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做凡人更自在些。”
孟桃:“那你这把扇子这么厉害,好多修士都虎视眈眈,你就不怕我转头就把它高价卖了?!”
柳念念还是笑:“牡丹扇只有我和耿耿,以及我们的血亲能用。”
孟桃说不出话来了,沉默的看着她。
柳念念又叹了一口气,忽然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神温柔而认真的注视着她,如同对着女儿一般轻声细语道:
“阿桃,我们又不是再也不见了,我们还可以写信联系呀?我和耿耿还会记着给你们寄些有趣的小玩意儿的,黑市也还是你们的后盾。”
孟桃感受着头顶的温度,恍然间好像回到了某个遥远的中秋节。
那年她十八岁,失去了所有至亲,独自倔强的活着。
中秋节放假三天,她便打定主意三天都待在家里复习,没想到再三拒绝了李老师的邀请后,当天傍晚李老师还是亲自开着小电驴来接她。
他们骑在一辆车上,晚风吹得她发丝凌乱,眼前模糊极了,而后来李老师落在她头顶的手是温暖的,温暖到让她陷在里面,几乎忘了那天的月亮圆不圆,月饼甜不甜。
爷爷奶奶给予她的爱是厚重的、安静的,邻里给予她的爱是温和的、恰好的。
那时她的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母爱,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温柔的细腻的,无时无刻若有若无牵挂着的。
其实她很早之前和柳念念相处时也曾闪过这个念头,现在同样如此。
柳念念:“知道了吗?你想我们的话,也可以来找我们玩呀,阿桃现在已经非常厉害了,有能力了,是可以掌控一切的了。”
孟桃回神,在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于是柳念念和刘耿耿又笑了起来。
孟桃却在想,柳念念、刘耿耿。
念念不忘,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