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从她手中骤然抢走,邬月空握的手僵在半空。那个高大男人没有按常理一样直接离开,重新锁上门,绑起她,反而有点怪异地站在原地。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在这个空间里面活动。”他说,英文的不标准程度让邬月听得极其艰难。“спасибо.”邬月尝试连接“蓝牙”,为自己赢取胜算,不过从男人头也不回地走掉来看,并没有任何用处。
重归寂静。尽管不能看到钟表,邬月凭感觉判断现在至少过去了三个小时。他们已经联系了钟家人,能确认是图财,那她的危险系数有所降低,她应该松一口气。在满目的黑暗中,邬月感觉自己的听觉被无限放大。门没有关紧,漏进来房间外的暖光,挟着具有强烈对比的烟酒味和谈笑声。
笑得有够开心的,是想着快要发财忍不住吗......邬月挪到门前,探着耳朵听取信息。她先是数出了五个声线,其中最大声、最高频出现的是刚刚来给她送吃的那人的声音,或许是头目。
“已经发送他们交易方式了,对吧?”头目问到,其他人给予肯定的回复。“你们认为他们什么时候会将钱送到?”在所有人里面声量最小,最年轻的声音发问。“或许很快吧。”回答的人声音沙哑,“也或许永远不会。谁知道呢?”
邬月将瞳孔凑到门缝前,顺着光线观察他们。那几个男人围着桌子坐着,桌上错落着枪、面包、伏特加,这个回答是邬月根据刻板印象猜的,事实上她只能看到是酒精。“那要是他们没有给赎金怎么办?我是说.......他们不打算救她。”年轻声音小心问,这个问题让桌上沉默了两秒。
“那就用别的方法在她身上挣钱。”头目把擦拭好的枪砸在桌上,可怕的词句在香烟雾气间掉出来。别的方法?邬月立刻打了个寒战。之前看过的掏心掏肺挖肾挖肝等等新闻在眼前飘过。她赶紧回溯自己的往日表现,试图找出钟家人,更确切地说是钟逸,坚定不移地花两千万美元救自己的证据。最终邬月放宽心,得出自己会得救的结论,靠在墙角睡着了。倒不是对自己在钟家、在钟逸心中的地位自信,主要是两千万美金的确不算什么很大的数目。
“这根本就不是数目的问题。”钟逸从船舱走出来,拉扎勒斯,他的右手紧随其后。其他家庭成员早就依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核心职员被召集在主沙龙待命。收到绑匪的第二次联系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距离约定的交款时间也没有几个小时。钟逸走到栏杆边,手紧攥栏杆,身体前倾,盯着眼下波涛汹涌的海水。
“明白。”拉扎勒斯点头,盯着老板在栏杆上因为用力而发白的关节。“你的关心是,像这样给钱所造成的不良导向。”钟逸没有立刻回复,良久后喃喃,“我不是只有这一个家人。”更像是对自己说的。她在危险里,钱算什么。这是最先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可是除了钱,没有别的需要顾的吗?偏偏金钱是他最不需要顾的。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不是破财挡灾那么简单。绑匪是否言而有信尚且不讲,这次爽快给钱,怕不怕下次不法分子有样学样,再要绑人?另外,已有前车之鉴,这种事情会产生多大的舆情?桩桩件件,加起来他们家还有太平可言吗?钟逸重重地将手锤在栏杆上,没发泄成,平白惹到自己手好一阵痛。
就不应该组织这次旅程。也不能这么算,应该多派几个保镖的。不对,就不应该放她下船乱走。是她任性妄为,招惹是非。等她回来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她,看她下次生不生性......
如果她还能回来的话。钟逸控制不住地去想象邬月的脸。想她在黑暗里发抖的样子,想她在角落流泪的样子。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责怪实在可恶。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个需要丈夫庇护的女人,他怎么能怪她?钟逸这才重新留意到拉扎勒斯在一旁等待指示的严肃姿态。“你们讨论的结果?”
“直接执行预案。”拉扎勒斯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手中的平板电脑递给钟逸,上面是一份排版工整、路径清晰的应对方案。船舱内的高管皆以不同方式关注着甲板上的情况,期盼最终的决定。“我要你说。”钟逸有些粗鲁地将电脑推走。他本就不喜电子屏幕,此刻更是心力交瘁,电脑上陌生的字母显得面目可憎。
最受信任的顾问专业的汇报掉进海水里。中规中矩,无功无过。预案就是按照对方的指示交款,一切等邬月安全归来之后再行清算。运作得当,这笔钱有很大几率可以拿回。大不了用区区两千万换钟太太平安,剩下的大可以加强安保、控制舆论。这是员工们揣测“上意”,权衡利弊后的最好成果。钟逸几乎就要同意了。
她值得两千万美金、一亿五千六百多万港币吗?钟逸闭上眼睛,尝试解构邬月这个意向。一张漂亮的脸、一具优美的身体、一个年轻活力的灵魂,一樽体面的奖杯、一个得体的标签、一个令人称羡的符号,结束工作回家时迎接自己的微笑、深夜枕席间的温柔轻声、因她才重回这副不惑之躯的生命力与新鲜感......这些加起来,值这么多吗?还需要算上后续的间接损失。
物化一个活生生的人,价值化一条具象的生命是残忍而艰难的,可是钟逸不得不这么做。他这样被养育,到今天,这已经成为本能。他已经学不会剥离利益、放弃客观,仅凭主观做决定了,即使他可以确认,主观感情上,他毫无疑问毫不犹豫地想救她。
“从今天开始,你做任何决定都不能只考虑一个人,哪怕那是你爱的人。”父亲的话回响在耳边。付,还是不付,钟逸选了第三个答案。赌。
邬月发现自己就要掉下悬崖了。她死死扒着边缘的石块,想要把自己吊上去,可是双腿像被灌满了铅一样重,手使不出一点力气。很快,有人来了,是钟逸,可是他没有救他,他怕自己被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