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次日午前传到凤仪宫的。
白芷从廊下进来时,衣襟上又添了一层新汗。旧印还没干透,新渍已经覆了上去。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定后先喘口气再说事,而是径直走到案前,声音压得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两分。
“娘娘,今早朝会上,有人拿后宫改革的事向皇上进言。”
沈蘅搁下笔。
白芷继续说:“说的是六局签批权变更不合旧制,说娘娘绕过尚宫局直接领签批权,是越权。有好几位附和。”
“然后呢?”
“皇上只说了五个字。”
白芷顿了一下。那五个字她自己也需确认没有传错。
“皇后有分寸。”
沈蘅的手指停在笔杆上。
白芷说完便垂下眼,不再开口。她跑了一整个上午,从内阁到通政司再到后宫议事口,沿途听不同的人转述同一句话,确认了八个来源,八个说法一字不差,才敢回来复命。
沈蘅把笔搁回笔架。
笔杆落进笔槽时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楚,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她没有立刻说话。
“皇后有分寸。”
常人若得帝王背书,此刻该松一口气。但沈蘅从那五个字里听出的,是他在替她划定边界。反对者说她越界,他不争边界在哪儿,只说她有分寸。这比辩护更硬。辩护需要理由,陈述不需要。
沈蘅看着案上那叠被压了数日的文书。最上面那份是尚功局炭例重算的清册,纸边已经起了毛,被翻过不止一次。
“消息传到哪里了?”她问。
“尚宫局已经知道了。”白芷说,“奴婢回来时路过议事口,竹筒上的纸条不见了。收件处的承事换了人,不是原来那个。”
那句话本身在替她开路。
白芷又补了一句:“奴婢还听了一嘴:刘嫔今儿下午把院门关了,说身子不适,不见客。”
沈蘅没有接话。
刘嫔关院门是在清点自己的资产。帝王那句话没有点名任何人,但她听得懂警告。能听懂的人都会在今晚关上门重新算账。
“下去歇着吧。”沈蘅说。
白芷应了,退出去时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娘娘,还有一件小事。”
“说。”
“钱女官今早回尚宫局了。没去值房,直接进了库房。有人问她怎么回来了,她说落了一份旧档,取完就走。”
沈蘅的指尖在案沿上扣了一下。
钱女官告病多日,今日帝王表态,她当日就回来取旧档。取完没走,在库房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跟路过的三个人都打了招呼。
但她也只敢进库房,没敢进值房。
沈蘅没有再多问。
申时前后,反馈开始陆续落地。
先是尚宫局那位告病的右司副遣人送了脉案来。脉案上写的是暑热积滞,字迹端正,纸张干净,显然不是今日才写的。送脉案的小宫女站在凤仪宫门口,低着头说司副大人明日便可恢复当值。
沈蘅让白芷收了脉案,没有多问。
随后是尚功局掌事的请安帖。帖子上除了例行的问候,多附了一行小字:炭例清册已复核完毕,若娘娘需用,随时可呈。
沈蘅看到那行字时嘴角没有动。三日前告病的是她,三日后清册复核完毕的也是她。病中复核,尽职尽责。
静妃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她没让人通报,走进来时沈蘅正对着一盏凉透的茶出神。
静妃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文书,没有碰。
“听说今早朝会挺热闹。”
沈蘅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你也听说了。”
“岂止听说。”静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搁在桌面上推过来。纸上只有几个名字,用细密的小楷写着,墨迹已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