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搁下水盆,又从柜中取了一套林星从未见过的衣裳。簇新的料子,粉米色毛领小袄。
“过年得穿新衣裳,里子加了兽皮,快来试试,暖不暖和。”师娘朝她招手。
林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瞧见那圈茸茸可爱的领口,登时明白过来,欢喜得急忙趿拉上鞋,啪嗒啪嗒就跑了过去。
衣裳一上身,软乎乎的皮毛贴着脖颈、蹭着下巴,她低头摸了摸,立时被新衣裳占据了心神。
昨儿除夕夜的小丐和豆腐,便已如云似烟,被她忘却了个干净。
她贴在师娘怀里:“师娘,没谁过年还得喝药,今儿我也不喝了……”
师娘笑道:“过了年就十三了,马上就是大姑娘了,还跟师娘撒娇?”
林星磨蹭着:“二十三我也跟师娘撒娇。”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炮竹声,噼里啪啦震天响,她刚要捂住耳朵,却没防住,一声惨厉的“啊哟”破空而来——
林星从旧梦中惊醒而坐,手里的山楂不知滚落何处,一梦之间,下头院子里已是鸡飞狗跳。
一尺天正备着白露夜要用的物什,忽觉腹中绞痛难忍,不由得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粗陶盆里的鸡血朱砂洒红了院子,他的脸色却青白如豆渣。
平安在一旁吓得一哆嗦,登时慌了手脚,扭头便跑去找红姑。
红姑闻声赶来,只见一尺天汗如雨下,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子蜷成虾米,在地上翻来覆去。
“救命!”一尺天怪叫,“阿红,救我!”
“平安,烟斗!”
红姑喊了一嗓子,当即给一尺天把脉,又在他几处穴位上掐了下去。
不多时,平安连滚带爬地递上烟斗。红姑接过来吸了两口,白眼一翻,衣裳模样分明未变,人却陡然像换了副筋骨。肩背佝偻,眼皮松垂,浑身透出一股老态龙钟之相。
她对着一尺天吹了口气,一尺天抽搐了两下,瘫软在地,大口喘起粗气。
过不多时,惊魂甫定,一切如常。
红姑手上烟斗一转,眼珠翻了回来,又恢复了往日面貌:“怎么回事?”
不待一尺天答话,他的肚子竟急速膨胀起来,肚皮越撑越大,前后不过几息工夫,衣裳已被撑破,眼瞅着那层肚皮也愈发单薄起来。
正在此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条蛇,吐着信子直逼他胸前两点。
……
一尺天杀猪似的嚎叫连连,石泉生带着几个家仆匆匆赶到,见了这情形,无一不神色惊惧。
家仆们面面相觑,饶是跟了石家数十年的老管家也慌了神,压着嗓子颤声道:“又是那东西!”
石泉生一个眼神,老管家便噤了声,可仍无人敢上前半步。
平安正跪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见石泉生一行人立在一旁不为所动,扯着嗓子呼救:“快来救人呐!”
石泉生撩袍上前,却于事无补。一尺天腹中仍是咕咕作响,一肚子小蛇自后窍淌出,源源不断,污了一裤/裆。人兀自闭着眼,已然昏死过去。
林星立在屋顶,目光霍霍,四下巡睃一遍。
其中一条小蛇隐匿着身形,贴着地砖缝隙蜿蜒而行,游向了檐角。
而在檐角下一小片阴影里,她瞧见了客栈那位短发蓝瞳的少年。
眼见小蛇要爬到他脚下——
忽地,付一笑骤然现形,一脚踏在蛇尾上,一手抄起蛇头,两指一错,那蛇身顿时断作两截。
他瞥那少年一眼,又去看一尺天境况,脚刚挪半步,蓝瞳少年已横身拦在他面前。
少年身形高挑,周身寒气森森,微曲凌乱的短发衬得那脸愈发冷峻。一双幽蓝瞳仁中有些许不耐,仿佛一字也不愿开口。
目光相触,他们不由分说,打在了一处。
付一笑掌风裹着金光,与那碧蓝寒气轰然相撞,他难占上风,还得时时分神去照看一尺天。
一个响指,一缕金光自他指尖弹出,没入一尺天腹中。
只见一尺天身子一震,肚子陷了下去,脸上渐渐回了血色。
可这一分神,那蓝瞳少年已欺身近前,一掌拍在他左胸,打得他踉跄退了半步,口中沁出大片白烟。
“付一笑!”
林星柳眉倒竖,怒意锋利,当即在屋檐之上,朝那少年施毒。
付一笑急厉大喊:“回家!”
林星毅然跃下。
在她落地的刹那,小蛇竟死而复生,一口咬住了付一笑的脖颈。
付一笑闷哼一声,抬手欲抓,蛇却倏地溜了。
他身子一晃,脖颈处腾起一团浓白的烟,滚滚漫上来,把他的脸都吞了进去。
倒地之前,他终于又一次听见了那句:
“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