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北京陷落。
往北的驿路一天坏似一天。十驿里,有七驿都荒着。
旷野苍茫,北风卷地,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往南倾泻而下,唯有一点白影自南而北,疾驰如飞。
风声、马蹄声中混着断断续续的话语声:
“……崇祯爷……闯王……”
“……旗换了……又换了……”
“崇祯、弘光、永昌……到底该认谁?”
“……不是大明,不是大顺,是……”
话未说完,便吹散在道上,再也听不真切。
扬州郊外,一间茶肆立在道旁。瓦破帘旧,炭火却烧得正暖。
说书人坐在墙边,一把扶椅,一张旧案,一把折扇,醒木一拍,满堂寂然。
“列为看官,话说那闯王李自成破了北京城,先帝于煤山殉国。那平西伯吴三桂,镇守山海关,闯军逼关,形势危急。吴三桂无奈,只得向清军借兵,共讨闯贼。”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那多尔衮带的清兵,当真勇猛,一战便大败闯军,北京城这才得以收复。若无吴三桂这一借,这天下,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说到此处,说书人停了停。茶肆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喝茶,没人接话。
角落里,一阵冷笑传来。
“收复?你从哪儿听来的?”
说话的是个粗衣汉子,满面风尘,横眉怒目。他手掌往桌上一拍,茶盏叮当一响。
说书人一怔,陪笑道:“这位客官,小老儿不过是个讲话本——”
“话本?”粗衣汉子冷笑一声,“老子就是从北边来的。你说的那些,和老子亲眼看见的,可不是一回事!”
茶肆里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汉子身上。
那汉子也不顾旁人,自顾自道:“老子看见的,是马槽空着,井绳断了。官道上走的是逃难的百姓,是散营的兵。那些兵子,昨日还替闯王守城,今日提着刀又不知闯进谁家劫粮。那些官绅士族,昨日还在门前挂大明匾额,近日便改口称‘大顺’。”
一人靠过去,压低声音道:“听说那清兵,是吴三桂引进来的。”
又有人小声问:“不是说清兵是来帮忙的么?”
“帮忙?你见过借兵不还的?”那汉子瞥了那两人一眼,却没再说下去。
炉火噼啪一声,溅出一点火星,茶肆又静了下来。
史清如独坐窗边,听罢众人交谈,茶杯在口边顿住。
片刻后,她将残茶一饮而尽,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店家。往北走,过扬州之后,哪条路还通?”
店家闻言从柜台后抬头,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
见这女子一袭白衣,束发红带,氅子带尘,腰间悬一箫一剑,剑鞘刻梅纹,剑柄挂红穗,不似寻常人家出身。
他哈腰凑了过去,低声道:“姑娘要往北?官道可走不得。”
“为何?”
“人杂。兵、匪、散卒,如今都在那条道上。”店家顿了顿,“若要走,有条旧盐道,从西边绕。难走了些,但人少。”
“多谢。”
史清如点点头,放下一枚碎银,压下腰间长剑,转身出门而去。
门帘掀起,冷风灌了进来,火盆里的木炭忽明忽暗。有人抬头看她,也有人继续低头吃茶。
这世道,多看一眼,也未必有用。
史清如骑着青鬃马,出扬州,沿着官道西侧一路北上。
天色将晚,地势渐低,远处山影沉沉。
道两侧枯树斜生,荒草长势茂盛,足有一人之高,时不时传来簌簌声响。
她屏息凝眉,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于是下意识伸手探入怀中。
怀里一封信贴身揣着,被体温捂得有些暖。
这信是南明弘光朝廷密信,由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写给清摄政王多尔衮的。
昨夜,她才将那印着“南京应天府”官印的路引烧掉。
北地乱成这样,官印未必比一柄剑来得有用,倒可能先招来杀身之祸。如今身上能证明她来历的东西,就只剩这封密信。
在她出城前,父亲史可法愁容满面,将信递给她,却只说了一句话:“去看看。”
看什么?
看这天下大势,看这北方之局,看所谓“借清兵平闯军”,究竟是局中之策,还是局外之祸。
看清楚,再回来。
风更冷了,须得在天色黑尽前找到落脚之处。
史清如正要催马向前,却听官道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蹄声一近,五六个黑影散开,将路口拦住。
“吁——”
史清如勒紧缰绳,青鬃马人立而起,一声嘶鸣。
“站住!”
只见黑影中走出一个汉子,腰间挎刀,脸上横着道刀疤,大声喊道:“打南边来的?”
史清如没回答,只静静俯视他们,眸光冷冽如冰。
这几人身形魁梧,有的穿明式旧布甲,有的只批一件破袄,手里拿的兵器也不一,有刀有棍。几人站得散,但行列却不乱,一眼便知不是寻常草寇。
其中一人见来人是个清清冷冷的美人,眼睛都亮了起来,咽了咽口水,怪笑道:“哟,大哥!运气不差。这荒郊野岭的,还撞上这么个漂亮娘们儿!”
“几位,请让让。”史清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