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秦嫂便起来,将院门挪开一道缝,低声道:
“趁天还没全亮,去柳桥那头,路上人少。”
史清如点了点头,那只布包她已收拾妥帖,放在里层。她昨夜睡得极浅,几次夜里醒来,都能听见风刮窗纸的声音。
她不愿多留,只怕村里人见她们与周家有牵扯,反倒又添麻烦。
一出门,见蓝景姝正在喂马,仍是那副悠闲的模样。可史清如看她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那句“那便日后再说”。
她不愿往深处想,索性移开了眼。
柳桥不远,转过村东头一株柳树便到了。
周家旧屋的门板斜着,像是前些日子被人推开,又勉强挂了回去。屋里黑洞洞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史清如将那只小布包轻轻放在门槛内侧。
蓝景姝站在一旁,也没有催,只等她把手收回来,才道:“走罢。”
两人转身离开时,风将门板吹得轻轻撞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空响。像屋里有人打开门看了一眼,又将门合上。
她们这一日行得快。
河北地界一路北上,平野辽阔,偶尔仍见断墙废井,半塌驿亭。路上人比前几日更少些,可一旦遇见,神色总是更紧绷。
午后时,二人在一处路旁驿站歇过一回。
说是驿站,不过是草棚底下支着几张旧桌,卖些热水和糙饼。来往之人都不敢久留,喝一口便走。
史清如与蓝景姝听见隔壁有两名行脚商模样的人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北京城里,如今什么人都有。满人,汉官,还有先前没跑干净的遗民,杂在一处,谁也不知明日会怎样。”
“轮得到你我想明日?先顾今日这口饭罢。听说城门查得严,没个正经来路,进去容易,出来难。”
“那倒也是。可你说,这天下总不能就这样乱下去。”
“乱不久的。如今满洲那位摄政王既已进了城,迟早要把局面收拾起来。”
说到这里,那两人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再后面便听不清了。
待那两人走后,史清如才低声道:“再往前,便真近北京了。”
蓝景姝轻轻“嗯”了一声。
史清如道:“也不知如今城里,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蓝景姝看着前方官道断处,沉默片刻道:“若是改旗易帜,乱一些总难免。可再乱,总有人要把规矩立起来。”
史清如端着热水的手顿住,抬眼看她:“规矩立得起来,未必就叫太平。”
蓝景姝闻言,将碗里最后一点水饮尽,道:“那也得先立起来,才知道是什么规矩。”
“那也要看是什么规矩。”史清如嗑下茶盏道。
蓝景姝张了张嘴,望了她一眼,没有再接,只起身去付了钱。
两人便离了那荒店,绕过几处断道与浅沟,又疾驰数十里,直至星光渐亮,才行到一处临水残亭。
此地虽前后不见人烟,但勉强能挡风,倒是个歇脚的地方。
蓝景姝先进去晃了一圈,道:“今夜便在这儿歇一歇。”
史清如也跟着进去。亭中地面积尘,好在不潮。她将包袱放了,靠柱坐下。
蓝景姝在外面拾了几根枯枝,生了一小堆火,照得两人影子在残柱上轻轻晃动。
北地的夜色比南边来得更早,也沉得更深。黑夜一压下来,四周便只剩风、水、火三样声音。
蓝景姝低头拨火。史清如坐在另一边清点包袱,碰到箫袋时,她手顿了顿,将箫管抽出。
这箫是她母亲给她的。
她小时候夜里睡不安稳,稍有风声便醒,母亲便吹一支箫曲哄她入睡。后来她再大些,母亲便把箫给了她,教她如何按孔,如何吐气,也教她乱时不要急。
那时母亲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
“若气乱了,别急着吹。能吹平的便吹,吹不平的,先放下,日子久了便能吹平了。”
如今想来,自己遇事总爱压着的习惯,应该大半是从这管箫中学来的。
亭外风渐大,枯苇乱摇,扫过月影。
史清如低眸看着箫,指尖在箫身上抚了抚,挨到唇边,轻轻试了一个音。
那音先在风里颤了一下,才慢慢定下来。
蓝景姝原本在紧弓弦,闻声抬头望向她。
史清如从一个低音上起,往后慢慢引出一串调子来。那曲里有凉,有涩,有埋得很深的苦,还有一种怎么都不肯散的执拗。
这一路风尘,所见所闻,都被她一点一点吹了进去。就像母亲当年说的,先吹一吹,再想要不要往下走。
蓝景姝坐在火边,安静听着,火光落在她半张脸上,平日里那总藏不住锋芒也看不出来了。
吹到一半时,风忽然从亭角卷进来,将史清如衣带轻轻带起,挂在箫上,箫尾晃了晃。
她气息本在一线之间,若气真断了,这音便要散了。
蓝景姝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她被风拂起的衣带,顺到身侧,手指不经意碰到她手背。
史清如眸光颤了颤,箫声却未断。
待这一段吹完,她将箫慢慢放下。
箫声立止,霎时间四下一片寂静,只剩风过亭檐,月映水中。
蓝景姝收回手,许久才低低道:
“山河未定,客里闻箫,最是秋心起处。”
史清如抬起眼看她。
蓝景姝没回头,只望着火光外那道黑沉沉的水影,念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叹了口气,又失笑地摇摇头:“从前只当这是书上的话。这一路走过来,才知道真是这样。”
史清如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垂下眸子道:“我原以为,你会说我吹得太苦。”
蓝景姝这才回头,唇边有一点淡淡的笑意:“苦是苦。可你这箫里,不只是苦。”
“那还有什么?”
“还有不肯。”蓝景姝看着她,“不像是吹给自己听的。”
史清如哑然,指尖轻轻一缩。
她原本还想说两句平常的话敷衍过去,可这句一出,恰好点在她心上,竟叫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原也没想吹给谁听。”
史清如喉咙滚了滚,终究还是将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